“我说，你喜欢人家，人家喜欢你吗？”“他说，不知道。”“我说，不知道你就敢说要把所有的好都给人家？”“他说，敢。因为就算她不喜欢我，我也想对她好。”他爸爸说到这里，停下来喘了口气，然后用一种我看不懂的目光看着我。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丝的心疼——不是心疼他儿子，是心疼我。“后来我才知道，你这孩子吃过不少苦。”他的声音更轻了，“程远没跟我说太多，就说你妈妈不在了，你爸爸又找了别人，你一个人在外面读书。”“他说这些的时候，眼圈红了。”“我养了他十八年，没见过他因为什么事红眼圈。”“你是第一个。”我的鼻子酸了一下。“叔叔——”“听我说完。”他抬手制止了我，“我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觉得亏欠他，也不是为了让你因为他对你这么好就必须跟他在一起。不是这个意思。”“我想说的是——程远对你这么好，不是因为你欠他什么，是因为你值得。”“你不要觉得配不上他，你不要觉得亏欠他，你不要因为不好意思拒绝就委屈自己跟他在一起。你配得上他对你的好，因为你是他选的人。”“他选的人，就是最好的人。”“这是当爸的说的。”我的眼泪终于没忍住，从眼眶里滑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慢慢的、一滴一滴地往下掉，像春天的雨落在干裂的土地上，不需要任何声响，就已经足够让人动容。他爸爸看到我哭了，有些慌，伸手在口袋里摸了半天，没摸到纸巾，只好用袖口递过来：“别哭别哭，叔叔不会说话，是不是说错什么了？”“没有，”我擦了擦眼泪，笑了，“叔叔说得很好，特别好。”“那你答应我一件事。”“什么事？”“不管以后你跟程远怎么样，是处对象也好，是分手也好，是结婚也好，是做朋友也好，你都不要因为觉得自己‘配不上他’而推开他。”“你就大大方方地接受他的好，大大方方地拒绝他的好，大大方方地做你自己。”“这就是对他最大的尊重。”我看着他那张苍白的、消瘦的、可眼神异常清亮的脸，用力地点了点头。“好，我答应您。”他笑了，笑得很满足，像是一个终于完成了某件大事的人。陆程远办完手续走过来，看到我眼眶红红的，又看到他爸爸一脸心虚的表情，皱着眉问：“爸，你是不是又乱说什么了？”“我没有。”他爸爸立刻否认。“那梧桐怎么哭了？”“她是——风迷了眼。”“今天没风。”陆程远看了看天上纹丝不动的树枝，又看了看他爸。“那就是——沙子进了眼睛。”“这是医院门口，每天都有人打扫，哪来的沙子？”
他爸爸被问得没词了，索性把脸转向一边，假装在看风景。陆程远看了我一眼，我朝他摇了摇头，用口型说“没事”。他没有追问，走过来把我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做过一千遍一样。“走吧，”他说，“送你回学校。”他妈妈扶着爸爸走在前面，我和陆程远走在后面。春天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陆程远走在我左边，替我挡着风。他的手指垂在身侧，指尖偶尔碰到我的手背，碰到的时候会顿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反复了三次之后，我主动握住了他的手。他转过头看着我，阳光落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格外明亮。不是因为光线，是因为他真的在发光——从内到外的那种光，藏不住的那种光。“梧桐，”他说。“嗯。”“我爸刚才跟你说什么了？”“他说让我不要因为配不上你就推开你。”陆程远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皱起了眉头：“他真这么说的？”“嗯。”“我得去跟他谈谈。”“谈什么？”“谈什么叫‘配不上’。”他的语气有些急了，“你哪里配不上我了？你比我好看，比我会画画，比我能打——”“我能打是什么优点？”“优点，绝对是优点。以后遇到坏人，你保护我。”
我被他说得哭笑不得，伸手捶了他一下。他笑着躲开了，然后又凑过来，重新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掌心很暖，暖到像是握着一个正在燃烧的小太阳。“梧桐，你不要听我爸瞎说，”他的声音忽然认真了起来，“没有什么配不配得上。只有想不想在一起。”“那你想跟我在一起吗？”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耳朵红了。“想。”“很想。”“特别想。”“每天都想。”“吃饭的时候想，睡觉的时候想，上课的时候想，发呆的时候想。”“什么时候都在想。”他的耳朵红透了，可他没有低头，没有转移视线，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把所有的心意都摆在脸上，不藏不掖，不闪不避。街上的行人从我们身边经过，有人回头看了我们一眼，笑了。大概觉得这是一对年轻的情侣在说情话，青春真好，恋爱真好。他们不知道的是，这对年轻的情侣之间，隔着一条叫“莫原野”的河。可那条河，在陆程远眼里，大概只是一条小溪。他不在乎水深水浅，也不在乎河里有没有石头，更不在乎涉水而过的时候会不会湿了鞋袜。他只是想走到我身边来。就这么简单。##四月，南城的春天终于来了。梧桐树一夜之间冒出了满树的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阳光底下像是被刷了一层透明的釉。
风一吹，满城的梧桐絮开始飘，像下了一场温柔的、让人打喷嚏的雪。陈安安每天出门都要戴口罩，她说她对梧桐絮过敏。我说你一个南城人，对梧桐絮过敏，就像渔民的儿子晕船，说出去不怕人笑话。她说她不管，保命要紧。陆程远的爸爸恢复得不错，已经能自己下楼溜达了。陆程远每天都会给家里打电话，每次通话时间不长，三五分钟，问问他爸吃了什么药、量了血压没有、今天有没有抽烟。“没有没有，一根都没抽。”他爸每次都说。然后他妈在旁边揭穿他：“今天抽了三根，我都记着呢。”电话那头就会传来一阵兵荒马乱的声响，像是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在试图销毁证据。陆程远每次挂了电话都会叹一口气，然后跟我说：“我爸那个人，谁的话都不听，就听我奶奶的。我奶奶走了以后，就没人能管得了他了。”我说：“你呀，你可以管他。”他想了想，说：“他不听我的。”“那是因为你在用儿子的身份跟他说话。你换个身份试试？”“什么身份？”“医生的身份。”我说，“你不是想考医科大学吗？等你当了医生，你就可以用专业的角度跟他分析抽烟对心脏的危害。到时候他不听也得听。”陆程远看着我，眼睛慢慢地亮了。“你说得对，”他说，
“我不应该跟他吵，我应该把他说服。用道理说服他，不是用情绪压倒他。”“就是这个意思。”“沈梧桐，”他忽然凑近了一点，近到我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你怎么什么都懂？”“因为我看书多。”“看什么书？”“看人。”我说，“看多了，就知道什么人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去对待。”“那你觉得我是什么人？”我看着他的眼睛，认认真真地想了几秒。“你是一个吃软不吃硬的人。”我说，“你看起来很温和，什么都好商量，可你心里有自己的原则。别人越是逼你，你越是不让步。可别人要是跟你好好说，你会把心都掏出来给人家。”陆程远沉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