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屏幕,晨鸦一号的量比曲线还在往上爬。买一档挂单已经增厚到两万五千手,卖压却开始松动。这票有动静了,但我没动。
手指悬在触控板上,脑子里转的不是这支票,是许振山。
他刚被赵天麟逼得退了半步,财务总监换了人,市建委那边也压不住风声。这种时候,最怕的就是急于翻盘。人一急,动作就变形。而我等的就是这一刻。
可王秘书的短信来了——“许董让您下午两点去主宅书房一趟。”
我没回。点了根烟,火苗升起来的时候,听见窗外车流渐密。楼下的生活还在继续。有人吵架,有人笑,有孩子跑过楼道喊妈妈。
我把烟抽完,摁灭在纸杯里。起身把主机断电,硬盘拔出来锁进抽屉。然后换衣服。还是那件褪色衬衫,袖口起了毛边,搭上那件起球的灰毛背心。我没打算穿西装。三年了,每次召见都像审犯人,我不习惯带东西进去,也不喜欢别人觉得我准备充分。
走出阁楼时,阳光斜照在楼梯转角。张婶在楼下扫地,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把手里的抹布拧了拧。我知道她的意思——小心点。
主宅书房在二楼东侧,门关着。我敲了三下,里面没应。推门进去时,许振山正坐在宽大书桌后,金丝眼镜反着光,手里捏着一支钢笔,笔尖戳在纸上,墨水晕开一小片。
他抬头看我,眼神没变,还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但呼吸比平时重了些,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来了。”他说。
我嗯了一声,在离他两米远的地方站定。没坐。沙发空着,我不习惯坐。
“坐。”他语气硬。
我还是没动。
他放下笔,靠向椅背,声音低下来:“公司想推新项目,新能源储能这块,技术团队已经组好了,样机也出来了。银行授信卡住了,合作方临时撤资,说不赌许家的新方向。”
我说:“您以前不也常说,别把鸡蛋放一个篮子里?”
他顿了一下,“现在没人愿意跟我们赌。”
“所以找我?”
“你是许家人。”他说这话时,眼睛没看我,而是盯着桌上那份文件,像是在读标题,又像是在躲。
我转身走到窗边。庭院里那棵桂花树还在,枝叶比去年稀了些,叶子边缘发黄。许清越母亲生前种的,听说每年秋天还能开花。我没闻过。
外面安静。风吹树叶的声音很轻。
我站了五分钟,没说话。他也一直坐着,没催。
终于,我开口:“您以前,把我当人看吗?”
他猛地抬头。
“三年前我第一次来家里吃饭,您让我去厨房端菜。去年年会,您当着所有亲戚的面摔酒杯,说我吃白饭。上个月财务部报损一批电脑,您说让我去查,查出问题算我的功劳,查不出就是我失职。”我回头看他,“这些事,您记得吗?”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不是怪您。”我说,“我只是想知道,现在您说需要我,是因为真缺人,还是因为实在没人可找了。”
他低头,手指慢慢摩挲着钢笔杆。过了好一会儿,声音压得很低:“现在……我需要你。”
七个字,说得极慢,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他老了。鬓角全白了,法令纹深得能夹住烟。以前总觉得他凶,眼神狠,现在才发现,那股狠劲儿底下藏着东西——不是软弱,是撑得太久的累。
我想起昨晚的事。赵氏能源跌停,我收手的时候,太阳刚照进整扇窗。桌上三个烟蒂堆在纸杯里,冷茶还在原位,茶叶贴着杯壁。床头那本书翻开在第87页,铅笔批注写着:“市场从不惩罚冷静的人。”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赢了。
可现在站在这里,看着这个曾经把我当佣人使唤的男人低头求我,我心里一点不痛快。
我走回房间那天,许清越把我行李扔在书房门口,说“别进主卧”。我抱着被子在走廊坐了一夜,听见她在屋里打电话,说“爸,这婚不能离,但这个人,我也不会认”。
我当时没哭,也没闹。只是第二天早上自己拿了扫帚,把客厅地毯上的灰都扫干净了。
我不是为了讨好谁。
我只是知道,只要我还在这屋檐下,就得活着走出去。
而现在,他要我帮他?
我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说:“我可以试试。”
他身子往前倾了点,“你能做什么?”
“我不知道。”我说,“我现在只能说是试试。资金、渠道、人脉,我都不确定有没有。但如果这事真能做,我会想办法。”
他盯着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我看着他,“我只是突然觉得,既然您能低头,那我也该想想,我到底是不是这个家里的人。”
他没说话。
我转身往门口走。
“砚舟。”他叫住我。
我停下,没回头。
“下午董事会……你来旁听吧。”
我说好。
手搭上门把时,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
我没回头。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很长,阳光从侧面窗户照进来,一半亮一半暗。我走过那段阴影时,感觉后背那道疤有点发紧。是以前被他砸酒杯时留下的。当时血顺着脊椎往下流,我没擦,就那样站着,直到他自己先忍不住让人叫医生。
那时候我以为他会后悔。
后来才知道,他只是怕出人命。
我走到楼梯口,看见张婶还在一楼厅堂擦桌子。她抬头看我,我冲她点了下头。她没说话,但嘴角动了动,像是松了口气。
我下楼,穿过庭院,走到车库门口时停了一下。
车子还在原位。我那辆旧电动车充着电,仪表盘亮着绿灯。旁边是许清越的黑色SUV,车窗贴膜,反着光。
我没开车。步行绕到后院小门,沿着巷子往外走。外面街上人来人往,早点摊冒着热气,油条在锅里翻滚,香味飘得很远。
我在路边摊买了碗豆浆,两个包子。蹲在电线杆旁边吃。热气熏着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我没看。
吃完把纸袋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转身往回走。
我得回去。不是因为答应了他,而是因为我自己想弄明白一件事——
如果我真的能帮上忙,那我到底是陈砚舟,还是那个只会躲在阁楼里的赘婿?
太阳已经移到楼顶,照进整扇窗。我推开主宅后门,脚步声落在木地板上,很轻。
楼上书房还关着门。
我直接上了阁楼。打开笔记本,新建一个文档,标题打了两个字:“储能”。
下面一行小字写着:初步调研方向。
没写别的。也没登录交易系统,没看盘口数据,没调任何账户信息。
我只是坐在那儿,盯着屏幕发呆。
半小时后,我起身泡了杯浓茶。茶叶沉在杯底,水色发苦。
我喝了一口,坐回椅子。
手指搭在键盘上,准备列个清单——政策支持、行业龙头、技术瓶颈、上下游厂商……
但没打下去。
因为我突然意识到,这一回,我不是在狙击谁,也不是在自保。
我是要开始做点事了。
不再是那个被人叫一声“女婿”都要低头应答的人。
我合上电脑,走到窗边。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晃了晃叶子,风穿过枝桠,发出沙沙声。
我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重新打开电脑,点击搜索框,输入:“江城 新能源 储能 项目 补贴政策”。
页面跳出来,我一条条往下看。
第一条是市政府上周发布的扶持文件,第二条是科技局的申报指南,第三条是某企业中标公告……
我点开附件,下载PDF,保存到本地。
接着搜“储能电池核心材料供应商”,跳出十几家名字。我一个个点进去,看官网介绍、产品参数、联系方式。
记下五家看起来靠谱的。
再搜“许氏集团 近五年专利”,找到三条相关记录,都是外观设计和结构优化,没有核心技术。
难怪银行不敢投。
我靠回椅子,喝了口冷茶。
这时候才发觉,手心有点出汗。
不是紧张,是兴奋。
三年了,我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在逃。
而是在往前走。
窗外天色渐暗,街灯一盏盏亮起来。
我起身拉上窗帘,打开台灯。灯光照在键盘上,映出淡淡的影子。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我看了一眼。
是王秘书,只发了一个时间:明天九点,董事会会议室。
我没回。
把刚才整理的信息归类,存进加密文件夹,命名为“储能初探”。
做完这些,我躺到床上,闭上眼。
脑子里还在转那些数据,那些名字,那些可能性。
我知道,明天会上一定会有人问:“陈砚舟凭什么发言?”
我也知道,许振山未必真的信我。
但没关系。
我已经答应了。
而且,我想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