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正对的那片空地上,离轿厢大概三四米远的地方,放着一把摇椅。
很旧的摇椅,深色的木头,弧形的底座,靠背很高,像是以前老人用的那种。它就那么安静地搁在湿泥地上,底座陷进泥里一点,看起来不像是刚刚出现的,倒像是已经在那里放了很多年。
但陈远知道,几分钟前他走出电梯的时候,那里什么都没有。
他僵在电梯门口,手电筒的光照着那把摇椅,然后光柱不自觉地上移。
摇椅的正上方,从天花板的黑暗里垂下来一根麻绳。
那根绳子没有任何支撑,没有系在管道上,没有挂在梁上,就好像那么凭空垂下来,像是什么东西从上方伸下来的一根触须。绳子的末端打了一个结,一个标准的绳圈,大小刚好够套进一个人的头。
陈远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凉了半截。他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在电影里,在历史照片里,这样子像绞刑。虽然有些地方不一样,但那种阴森的感觉一模一样。一根绳子,一个圈,悬在半空中,等着什么东西把脑袋伸进去。他的喉咙发紧,仿佛已经感受到了那圈麻绳箍在皮肤上的粗粝触感。
他不敢再看,转身跨进电梯,手指疯狂地戳着关门键和负一楼的按钮。关门的按钮按下去没有任何反应,负一楼的按钮也不亮。他使劲按,指甲嵌进按钮的缝隙里,按了十几下,二十几下,电梯纹丝不动。
陈远退到电梯的角落里,后背贴着防护板,把手机举到面前。信号格是空的,一个都没有。他打开拨号界面,试着拨了110,电话没有接通,连嘟嘟声都没有。他又试着发了条微信出去,消息前面转了很久的圈,最后显示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他盯着电梯外面那片黑暗,手电筒的光照着那把摇椅和那根绳子。周围安静了一会儿,先前那个摩擦的声音停了一会儿,然后声音又响了。
这次不是从远处传来的。它就在电梯外面,很近,近得像贴在轿厢的外壁上。陈远屏住呼吸听,那声音开始移动,从左边滑到右边,又从右边滑到左边,像是在绕着电梯转圈。有时候远一点,远到几乎听不见,有时候又突然凑近,近到像在耳边。声音不是连续的,一阵一阵的,每一阵都让陈远的心提到嗓子眼。
他开始觉得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抽走他身体里的温度。他的牙齿开始轻微地打颤,他想控制住,但控制不了。
就在他盯着电梯外面的时候,右腿的小腿肚上忽然一紧。
一圈粗糙的、带着毛刺的触感,箍在皮肤上,正在收紧。
陈远猛地低下头。
那根麻绳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电梯外面延伸了进来,无声无息地绕上了他的小腿,绳圈正在一点一点地勒紧,粗糙的麻纤维扎进皮肤里,又疼又痒。他伸手去扯,但绳子收得太紧,手指根本塞不进绳圈和皮肤之间的缝隙。
他使劲拽了几下,绳子纹丝不动,反而收得更紧,勒得他的小腿发麻。
陈远怕了。他怕得浑身发抖,腿发软,几乎要站不住。他一手撑着电梯的轿厢内壁,一手还在徒劳地扯着绳子,眼睛死死盯着电梯外面那片被手电筒照亮的泥地。
手电筒的光扫过一个方向,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一个老人站在那里。
头发全白了,乱蓬蓬的,长到盖住了耳朵。胡子也很长,垂到胸前。穿着一件深色的衣服,看不清是棉袄还是长袍,手背在身后,微微佝偻着背。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因为那个位置光线太暗,只能看到一团轮廓。
陈远不敢动。他停下了扯绳子的动作,连呼吸都放轻了。他就那么看着那个老人,老人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几米的距离,在黑暗和手电筒光的交界处对峙。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几秒,可能很久,陈远的手又开始动了。他重新去按电梯的按钮,不管有用没用,他得做点什么。他按关门键,按负一楼,按开门键,把所有能按的按钮都按了一遍。电梯还是没有反应。
他一边按一边用余光观察着那个老人。
老人背在身后的手缓缓挪了出来。
手里攥着那根麻绳。就是同一根绳子,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缠在陈远腿上,另一头握在老人的手里。
然后老人动了。
他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倾,像一根被压到底的弹簧骤然松开。那一步迈出去,根本不是走路,是扑!整个人几乎贴着地面射了过来。摇椅被他撞得横飞出去,绳圈在半空中甩出一道弧线。陈远的手指还在按键上,来不及缩回,老人已经冲进了电梯,那张干瘪的脸几乎贴上了他的鼻尖。
陈远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的衣服湿透了,贴在皮肤上。枕头被汗水洇湿了一大片,被单也被他蹬得乱七八糟。他坐在床中间,心脏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
卧室。他的卧室。台灯关着,窗帘没有拉严实,外面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空调的指示灯亮着,绿色的,一小点。
陈远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瘫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十几秒。然后他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按亮了屏幕。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
他打开短信收件箱,一条一条往下翻。没有取件码。最后一条短信是下午六点收到的,联通客服的流量提醒。他翻了两遍,确认没有那条短信。
陈远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闭了一会儿眼。心跳慢慢平复下来,呼吸也稳了。他抬手打开床头灯,暖黄色的光填满了整个房间,墙上映出他的影子。他看了看自己的小腿,裤腿卷上去,皮肤上是干净的,没有勒痕,没有麻纤维扎过的红点。
什么都没有。
他从床上坐起来,穿上拖鞋,打开卧室的门。走廊里黑着,他摸到客厅灯的开关,按了一下,灯亮了。客厅一切正常,沙发上的靠垫歪了,茶几上放着一盘苹果,电视机的机顶盒亮着蓝色的指示灯。
陈远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冷光照亮了他的脸。他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仰头灌了几大口。水是冰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把水瓶放在一边,关上了冰箱门。厨房重新陷入黑暗,只有客厅透过来的一点光。
他转身要往外走的时候,余光扫到了餐桌。
餐桌上放着一圈东西。深色的,粗粝的,盘成一圈,安静地躺在木质的桌面上。
陈远站在那里,手里的水瓶慢慢滑落,掉在地上,咕噜噜地滚出去。
麻绳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