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垣退后一步，侧过肩膀，对准铁柜边缘撞上去。骨头撞铁皮的声音闷在档案室里，铁柜纹丝不动。防毒面具的滤芯烫得不敢用手碰，吸进来的每一口气都像喝热水的蒸汽。他把肩膀从铁柜上收回来，锁骨位置的皮肤隔着防化服还在发烫。
“别撞了。”万鹏把物资箱放在地上，箱子底部磕在水泥地面上，扬起一小撮灰。“两个人推，推同一个角。墙角那边有缝隙，先撬再推。”
他蹲到铁柜最右侧，手指塞进柜底和地面之间的缝，指甲扣住铁皮边缘。陈垣蹲到他旁边，四只手同时扣住铁柜底板，往上抬。铁柜晃了一下，柜底的金属边缘在水泥地上刮出一道白印。又抬一次，铁柜往门口方向挪了大概十厘米，露出半截铁门的门框。
门框已经被高温拱变形了——上沿的钢板弯了，门本身卡在门框里，上下都咬死。就算把铁柜整个推开，门也打不开。
万鹏松开手，站起来，背靠墙。档案室的墙摸上去温热。他把防毒面具的面罩往上推了一点，露出嘴，喘气声很粗。
“我哥死的时候，离安全区就差二十米。”
陈垣把手电放在地上，光照着天花板。
“他在防空洞门口被打死的。我躲在淋浴间里，门关着，听外面的人翻我们的东西。两个人，可能三个。他们说话声音不大，我听不清说什么，但我听到他们在翻我们的背包。拉链拉开，东西倒出来，罐头滚到地上。其中一个人说‘这个有用’，另一个说‘没用的扔了’。他们翻完就走了，没发现淋浴间的门后面有人。”
他把左轮手枪从口袋里掏出来，枪管搁在膝盖上。
“那时候我在想，如果能出去，我一定要带一把能用的枪。找到那两个人，把枪塞进他们嘴里。后来滤芯过期，白磷烟雾灌进来，我呛死在淋浴间里。”
他用拇指把转轮拨了一下，转轮转动的声音很脆，在二十平米的档案室里弹了两个来回。
“结果再进这个地图，淋浴间里的枪还在。塑料袋还系着原来的结。我哥的手枪在这里，他本人没了。我想杀的人早就不在了，可能死在别的局了，可能换ID了，我连他们叫什么都不知道。”
他把面罩拉下来，重新盖住嘴。声音透过滤芯变得模糊，但还能听见。
“你现在有枪。”陈垣说，“也有子弹。但你这局到现在，没对任何人开过枪。”
万鹏没回答。他把左轮插回口袋，站起来，重新蹲到铁柜前面。
陈垣把步枪从背上卸下来，倒转枪身，枪托朝前。他对准铁门和门框的接缝处，用枪托的铁底板猛砸。第一下，门框上沿的钢板弹回来，没有松动。第二下，门框和墙壁之间崩出一条缝，热浪从缝里灌进来，带着蒜味和白磷燃烧后的焦臭。砸到第十一下的时候，门框上沿往外翘了大概两厘米。
他把刺刀从枪口下面拆下来，卡进门缝里当撬棍。万鹏把左轮枪管垫在刺刀下面当支点。两人的手同时发力，刺刀刀身弯了一个弧度，铁门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尖叫——钢板本身被掰弯了，门和门框之间崩开一条三厘米的口子。够了。
陈垣侧着身子先从缝里挤出去，防化服的肩部被铁门边缘钩住，他用力一挣，布料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汗湿的衬衫。万鹏跟在他后面，背包卡了一下，他把背包卸下来先扔出门缝，人再侧着出来。
外面的通道比档案室凉，从五十八度降到了四十多度。防毒面具的滤芯还在发烫，但吸进来的空气至少不再让肺觉得在收缩。
物资箱还卡在门缝里。箱子比门缝宽，推不出去。陈垣把刺刀重新装上步枪，用刺刀尖挑开箱子侧面的提手螺丝，提手卸下来，箱子窄了两厘米。他抓着箱子侧面往外拉，箱体被门框刮掉一片银色涂层，露出下面灰色的金属底壳，但结构完好，搭扣没松，锁扣没变形。
万鹏把背包捡起来甩上肩膀。两人沿着通道往回跑，手电光在墙壁上来回甩，箭头标志一个一个被甩在身后。跑到岔路口的时候检测仪的温度读数终于开始往下掉——四十三，四十，三十八。
疏散通道入口的铁梯还在。头顶的铁板还是原来那条缝，两指宽，漏下来一束应急灯的白光。陈垣先爬上去，把铁板推开，物资箱递上去，然后拉万鹏上来。
食堂的灯还是亮着两盏。铁笼子还在原地，笼底那层灰白色的碎渣被风吹散了一些。灶台下面的入口敞着，能听到下面有人说话的声音。
两人回到地下通道的时候，秦松正在修第四把步枪。他把枪机拆开摆在防火毯上，看到陈垣和万鹏从铁梯上下来，手上的动作停了。他的眼睛先看人，再看物资箱，最后落在万鹏脸上被热浪蒸出的红色上。
“五十度以上。”秦松说。
“档案室里至少五十八。”陈垣把物资箱放在地上，摘掉防毒面具。面具内侧全是汗，倒过来能控出水来。“冷库下面有一箱燃烧弹炸了。冲击波传到档案室，铁柜被震倒堵住门。我们从档案室里面的暗道绕到配电间，再爬通风井出来的。”
万鹏也摘了面具。他的脸比陈垣红得更厉害，颧骨位置已经能看到细小的血丝，高温让表层毛细血管扩张了。他从胸前口袋掏出那张配方纸，展开，递给秦松。
“NPC拿到的配方。他为了这个死在档案室里了。”
秦松接过纸，铺在防火毯上，用手电照着看。他看得很慢，嘴唇微动，在默念化学式。看完了正面看反面，把万鹏他哥画的那张简笔地图也看了。然后他把纸翻回正面，手指点在最后一行合成路径上。
“这是完整的解毒剂合成配方。白磷中毒的解毒剂，市面上没有成品药，只能现配。配方上列了三种前体化合物，两个反应步骤，最后一步需要加热。”他把纸递给郑雯。“你来看。”
郑雯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她把纸放在急救包旁边，拿出一支笔，在配方背面把三种前体化合物的名称抄了一遍，边抄边念。
“乙醇胺。亚硝酸钠。硫代硫酸钠。”她抬起头看秦松，“武器库维护室。上次我帮宋明远拿绷带的时候，看到化学品柜上有乙醇胺和亚硝酸钠的标签。硫代硫酸钠我不确定有没有，但前两样肯定有。”
韩露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郑雯旁边，弯腰看配方。“如果能在这一局里配出来——不用兑换积分，直接自己用。白磷中毒没有特效药，吸了烟雾只能硬扛。有解毒剂的话，后面两天就算安全圈缩到防毒面具滤芯都不够用了，还有一条命能保住。”
方国平推了推眼镜，镜片上有一道从额头滴下来的汗渍，他用衣角擦了擦。“武器库已经被划出安全区了。”
“中午的缩圈，武器库确实划出去了。”秦松把检测仪拿出来，屏幕上的数据还在记录。他切换到历史读数页面，手指划了一条线。“但我一直在看读数。武器库方向的五氧化二磷浓度，中午缩圈之后反而降了。风向变了，地面上的白磷烟雾被吹向基地北侧。武器库在南侧，现在是污染最小的方向之一。”
“就算浓度降了，也是划出安全区的区域。”方国平说。
“系统划安全区看的是边界，不是实时污染物浓度。”秦松收起检测仪，“安全圈外面的区域，检测仪读数正常就能进。之前万鹏去兵营防空洞，兵营也划出去了，但防空洞是封闭空间，白磷烟雾灌不进去，读数正常，搜了一圈没事。武器库维护室也是个封闭空间，门关着的话，里面的空气是三天前剩下的。”
韩露把步枪背带从肩上卸下来，枪托拄在地上。“那就去。合成解毒剂优先于一切。武器库的化学品不一定能保存到明天——白磷再炸一次，整个基地北半区的建筑都可能被冲击波震塌，维护室的天花板如果塌了，化学品柜被埋，配方就是一张废纸。”
她看了一眼银白色的物资箱。箱子放在通道中央，所有人都在围着它，但没有人伸手去开。
“物资箱先不拆。合成解毒剂优先。谁去？”
“我。”秦松站起来，把防火毯上的枪机零件收进背包。“化学品柜里的标签我上次看过，我认得位置。郑雯得去，配解毒剂需要医疗背景的人把关。”
韩露点名：“秦松带路，郑雯配药，陈垣警戒，我背化学品。”她看着万鹏，“你留守。通道里还有五个人，方国平没武器，宋明远只有刀。你留下，手里有枪。”
万鹏抬起头，看了韩露一眼，然后点了一下头。他把左轮装好，转轮合上，枪放在膝盖旁边。
银白色的物资箱还在通道中央。开口的是孙梅。
“箱子我不参与分配。”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子弹我给万鹏了，算我的名额让出来。”
丁可怡靠墙坐着，防化服叠成的枕头压在脖子后面。她睁开眼睛，但没坐起来。“我也不参与。和上次一样。”
宋明远挠了挠后脑勺，手放下来的时候在裤子上蹭了一下。他看着物资箱，又看看地上他自己从武器库搜回来的刺刀和军用背包。“我想要箱子里的东西。但我没出力拿箱子，白拿不公平。”他把刺刀和背包踢到前面一点，“这两样我不要了。换物资箱的分配权。”
韩露看了陈垣一眼。陈垣蹲下来检查物资箱的锁扣——两个搭扣，弹簧式的，一按就开。没有锁，没有密码。
“没锁。谁都可以打开。”他把搭扣按了两下，“我保管箱子。但谁想打开检查随时可以，当着所有人面开就行。”
没有人要求当场打开。方国平把眼镜摘下来擦了又戴上，最后只说了三个字：“先放着。”大家怕打开后发现里面的东西太值钱，值钱到现在就要开始争。先放着，至少解毒剂合成之前还能保持现状。
秦松背上背包，手电筒夹在腋下。韩露把步枪检查了一遍，弹匣卸下来看弹药，重新装上，拉了一下枪栓。郑雯把急救包换成背带式，包里的注射器用纱布裹好，pH试纸单独装在一个小塑料袋里，封口折了两折。陈垣把检测仪挂在背包带子上，屏幕朝外，方便随时看读数。
四人从铁梯爬上去。食堂的天花板裂缝比三小时前宽了，能看到外面的天光，灰白色的。
秦松带路，从食堂后门绕出去，沿着铁丝网外侧往南走。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白色粉末，被风吹成了波浪形，波峰堆积在墙根和碎石缝隙里。秦松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先用手电照地面，确认没有裸露的电线或者没炸的燃烧弹残骸。其余三人踩着他的脚印走。
武器库的入口塌了一半。冷库塌方的时候震波传过来，把入口上方的预制板震掉了一块。预制板斜搭在门框上，下面留了一个三角形的空隙，刚好够一个人弯腰钻进去。
秦松先钻进去，手电往里面扫了一圈。“维护室在武器库最里面，走廊尽头右转。化学品柜靠西墙。走。”
武器库里还是三天前陈垣和宋明远搜过的样子。铁架上的步枪被搬空了，弹药箱的盖子开着，剩下的散装子弹滚了一地，踩上去脚底打滑。应急灯还亮着两盏，但光已经很弱了，灯管两端发黑，随时会灭。
维护室的门开着。秦松推门进去，手电直接照向西墙。化学品柜还在，铁柜子两层，上层是玻璃瓶装的溶剂和试剂，下层是塑料罐装的粉末和晶体。标签发黄，有些字迹褪色了，但大部分还能辨认。
“乙醇胺。”秦松念着标签，用手指把玻璃瓶一瓶一瓶点过去，“在这。半瓶，大概两百毫升。够用。”他递给郑雯。
“亚硝酸钠。”他蹲下来检查下层，“一整罐，没拆封。塑料袋真空包装，罐口密封完好。这个够配二十支。”
“硫代硫酸钠。”秦松的手指在下层的标签上划过，从左到右，然后从右到左再来一遍。没有。他又把上层重新翻了一遍，把每一瓶的标签都凑近手电光看，有些标签被污渍盖住了，他用拇指擦掉污渍再辨认。
韩露用手电照着柜子最下层最里面。角落里有一瓶没有标签的白色结晶粉末，塑料瓶，瓶盖拧得紧紧的。秦松拿起来拧开，倒了一点在掌心，用手电照着看。白色细小结晶，没有气味。他沾了一点放在舌尖，马上吐掉。
“味道对。有点苦，微凉。可能是硫代硫酸钠。但没标签，我不敢百分之百确定。”他把瓶子递给郑雯。
郑雯拧开瓶盖闻了一下，然后把粉末倒在急救包上的一张干净纱布上，用指尖碾碎一颗结晶。“试反应。取少量粉末按配方比例混合，如果产生的气体能让湿润的pH试纸变色，就说明反应在正轨上。”
她从急救包里翻出pH试纸。黄色的小纸片，封在一个塑封袋里，袋子上还贴着一个标签——“口腔唾液/尿液pH检测”。她把试纸撕下一小段，用蒸馏水润湿，贴在烧杯内壁。
秦松把酒精灯从维护室的柜子里拿出来。灯芯还在，酒精还剩半瓶。他用打火机点着，火焰是蓝色的，在应急灯快要灭了的维护室里跳得很高。他把烧杯架在酒精灯上，倒进乙醇胺和亚硝酸钠，用玻璃棒搅匀。液体变成了淡黄色，有一层油状物浮在表面。
郑雯用勺子取了半勺没有标签的白色粉末，倒进烧杯。液体颜色加深，从淡黄变成琥珀色。烧杯口开始冒出淡淡的白色气体，碰到湿润的pH试纸——试纸从黄色变成了蓝绿色。
“对了。”秦松把手电照在试纸上，又照配方上的颜色对照说明，来回对了两次。“pH在九到十之间。反应产物是氨气，说明还原反应在正轨上。这就是硫代硫酸钠。”
韩露把步枪靠在墙上，接过郑雯递来的空注射器。一共六支，她从烧杯里抽取液体，每支注射器灌满，排空气泡，套上针头套。六支解毒剂，浅琥珀色的液体在手电光下透亮，没有沉淀，没有浑浊。
郑雯把六支注射器用纱布裹好，装进急救包最外层的小袋里，拉链拉上。“六条命。如果有人白磷中毒，一支解毒剂能中和五氧化二磷在血液里的游离磷酸根，半小时内症状消退。但要是吸了太多烟雾肺已经烧坏了，解毒剂只能救心肝肾，救不了肺。”
秦松灭了酒精灯。维护室里的空气又暗下来，只有手电光和应急灯微弱的白光交织在一起。
四人原路返回。走出武器库的时候，地面的白色粉末比来时厚了一点。北边远处有一团灰黄色的烟雾正在升起，在天空的背景上缓慢翻涌。风向没变，烟雾往北飘，南侧的空气暂时干净。
韩露和陈垣走在最后面。韩露脚步放慢，陈垣也跟着放慢。秦松和郑雯走在前面大概十米，两人的手电光在前面晃动着。
“丁可怡告诉你了。”韩露说。
“孙梅有个儿子。”陈垣说。
“她也找过我。一样的话。孙梅有个儿子在外面，孙梅攒物资是为了换积分出去。”韩露的声音压得很低，只够陈垣听到。“但她跟孙梅说的是另一套。她说她自己也有个弟弟在外面，她知道等人的滋味。”
陈垣往前走了一步，脚踩碎了地面上一块干了的白磷残渣。
“所以孙梅现在很信任她。”
“信任。”韩露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丁可怡这一局让出了三次东西。地图，让了。物资箱的分配权，让了。何志勇遗物的分配，她也没参与。她什么都没拿。但现在她是所有人里唯一一个同时做到三件事的人——孙梅信任她，方国平对她有好感，郑雯尊重她的判断。”
“她不拿东西，可能只是不想争。”
韩露停下脚步。陈垣也停下。前面秦松和郑雯的手电光拐了个弯，被废墟挡住了，只剩下余光映在断墙上。
“一个十九岁的姑娘，上上局杀了两个人。”韩露的声音没有起伏。“她不争，是因为她不需要争。她想要的东西，从来不是物资。”
陈垣没有接话。前面的手电光又出现了，秦松回头喊了一声“跟上了”，两人重新迈步。
回到地下通道的时候，丁可怡正坐在角落里跟宋明远聊天。她手里拿着一个防毒面具，滤芯拆下来了，正在教宋明远怎么检查滤芯接口的密封圈。她的动作很慢，每拆一个步骤都停下来让宋明远看仔细。
宋明远一直在点头。他的匕首放在膝盖旁边，忘了收起来。他看着丁可怡手上的动作，眼睛跟着她的手指走，完全没有注意到韩露和陈垣从铁梯上下来。
丁可怡注意到他们回来了。她抬起头，对韩露笑了一下。
“解毒剂配成了？”
“成了。”韩露把步枪放在地上，蹲下来解防毒面具的带子。面具勒在脸上压出两道红印，她用指关节揉了揉颧骨。“六支。够用了。”
“太好了。”丁可怡说，然后低下头继续教宋明远换滤芯。
韩露把防毒面具放在地上，和陈垣交换了一个眼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