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低压
晚上七点。
瑞瑞从帕杰罗里出来,锁了车门,在停车场站了一会儿。
天还没全黑,但云层很厚,压得很低。鹏湾的夏天经常这样,白天天晴得像假的一样,到了傍晚云就从海边涌过来,一层叠一层,像是谁在天上堆棉被。空气闷热潮湿,皮肤上黏黏的,呼吸有点费劲。
低压。气象学上叫这个。气压低,人就不舒服。
他也是低压。
从停车场出来,瑞瑞没上楼。他沿着小区外面的路慢慢走,没有目的地。周末晚上这条街很热闹,烧烤摊的烟飘过来,有人在路边喝啤酒,有人在遛狗,两个小孩在追着跑,笑声很远就能听到。
正常的人做正常的事。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备忘录里躺着三天的油耗记录,一个灰色齿轮头像的对话框,和瑞爸说的那句"省着点"。这些是装不进烧烤摊和啤酒杯里的东西。
他经过一家便利店,买了一瓶矿泉水。站在门口喝了两口,看着对面的街道。红绿灯变了又变,车流停了又走。一辆公交车靠站,下来一帮人,散向各个方向。
他的手摸到了口袋里的手机。没有震。没有新消息。
"方"从昨天发完"你的油耗数据应该很干净"之后就没有再出现。这句话的意思瑞瑞想了很久——是威胁?是提醒?还是某种奇怪的安慰?你数据干净,所以暂时不追究。那如果哪天不干净了呢?
他把矿泉水瓶捏扁,扔进垃圾桶,继续走。
——
七点四十分,瑞瑞走到了鹏湾第三中学门口。
不是特意来的。只是这条路走到头就是三中,他高中也在这附近读的,走过很多遍。
但今晚的三中门口不一样。
校门两边挂满了横幅——"高考加油""鹏湾三中再创辉煌""十二年寒窗,今朝亮剑"。横幅在晚风里轻轻晃,红底黄字,很喜庆,但看着有点紧张。
门口停着一排车,家长们在车里等着。有些车窗摇下来,家长探出头往校门方向看。有些家长站在路边,手里拿着伞——不是因为下雨,是因为天气预报说这两天有雨,提前准备。
高考。明天开始。
瑞瑞站在马路对面,看着这些横幅和这些家长,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两年前,他也站在这个位置。瑞爸开五菱宏光来接他,考完最后一科出来,瑞爸说"走,吃碗面",然后带他去学校门口那家牛肉面馆。两个人没怎么说话,吃完面瑞爸说"考完了就行",然后开车送他回家。
那时候他最大的秘密是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出来。
现在呢?现在他最大的秘密是一辆会伸手的帕杰罗。
高考对那些学生来说是人生最大的事。但瑞瑞站在马路对面,觉得他们很幸运——至少他们知道自己在面对什么。试卷、分数、志愿。每一样都有标准答案。
而他的问题没有标准答案。油耗是破绽。能力是代价。每一次出手都在暴露自己。瑞爸装了二十年的不知道。"方"在暗处盯着数据。他连最基本的问题都回答不了——这台车到底是什么?它为什么选了他?
他转身往回走。身后三中的校门在暮色里越来越远,横幅上的字看不清了。
走了一段路,他经过一家文具店。橱窗里摆着高考文具套装——2B铅笔、橡皮、尺子、透明笔袋,整整齐齐码在红色纸盒里。门口的牌子上写着"高考必胜"。
他想起自己高考那年,瑞爸给他买了一套一样的。考完试回来,铅笔用短了一截,橡皮擦剩了一半,尺子上沾着汗渍。瑞爸看了看他手里的文具袋,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文具袋接过去放在电视柜上。
那个文具袋现在还在电视柜的抽屉里。瑞爸什么都没扔。就像他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说一样。
——
八点一刻,瑞瑞回到帕杰罗旁边。
他没上楼,直接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V97轰隆一声醒过来,空调出风口先吐了一阵热风,慢慢变凉。他没急着走,就坐在车里,让发动机怠速运转。
广播自动连上手机,播放器里是早上没听完的新闻。
"...鹏湾市气象台发布暴雨橙色预警,预计未来两天我市将有大到暴雨,局部大暴雨。最强降水时段集中在8日白天,最大小时雨量可达60至80毫米。请市民做好防范准备..."
瑞瑞的手在方向盘上收紧了。
8日。后天。暴雨。
他看了一眼油表——不到四分之三。如果暴雨天需要出手,油耗会暴增。上次深南大道只伸了一次手就烧了6升,如果是连续操作呢?像搬树、推车那种强度,可能一次就十几升。
他得加油。不是怕没油开不动——怕的是万一后天暴雨里需要出手,油箱不够烧。瑞爸说的,省着点。省着点的意思不是不开,是确保关键时刻有得烧。
瑞瑞挂挡,帕杰罗驶出停车场。
——
加油站就在小区东边两个路口,24小时营业。这个点人不多了,只有一辆网约车在加油。
瑞瑞把帕杰罗停在95号油枪旁边,熄火。
"加多少?"加油员问。
"加满。"
油枪插进去,数字开始跳。瑞瑞站在车旁边,看着油箱口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走。95号汽油,今天的油价他没记住,但加满一次大概七百出头。
他习惯性地掏出手机,拍了一张油表归零前的照片——旧油表位置,不到四分之三。等加完再拍一张,两相对照,就是一次完整的油耗记录。
"加满了。"加油员把油枪拔出来,"23升,196块。"
23升。从昨天加满到现在,正常通勤加静止消耗,23升。扣除周四深南大道那次异常的6升,正常消耗大约17升。两天17升,略高于他的通勤平均值——那6升的痕迹被稀释了,但如果有人精确到分钟追问加油数据,还是能看出来。
他付了钱,上车,发动。
备忘录里记了一行:
"6月6日晚。95号,23升,196元。油箱加满。"
然后他又加了一行:
"暴雨预警。后天8日。加油加满。以防万一。"
以防万一。这四个字他没跟瑞爸说,但瑞爸一定会问。瑞爸每次在暴雨前都会问"油加了吗",像是问"子弹上了吗"。
——
九点,瑞瑞到家。
门一开,玄关灯亮了。瑞爸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人在看,手机横在膝盖上,屏幕暗着。
"回来了。"瑞爸说。
"嗯。"
"吃饭了没?"
"吃了。和同学。"
瑞爸点点头,没问和谁、去了哪。他从来不问多余的问题。该知道的他都知道,不需要问。
瑞瑞换了拖鞋,走到客厅。经过瑞爸身边的时候,瑞爸说了一句:"明天暴雨。"
"嗯。我听广播了。"
"油加了吗?"
"加了。加满了。"
两人都知道加满油意味着什么。不是怕开不动——是怕要出手的时候没得烧。
瑞爸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叶在杯底翻了个身。他没看瑞瑞,看着电视——屏幕上是某个综艺节目,笑声罐头一阵一阵的。
"早点睡。"
"嗯。"
瑞瑞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外有风,窗帘轻轻鼓起来又落下去。远处有闷雷声,很远,像天边有人在敲鼓。
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综艺节目的罐头笑声。然后是保温杯盖拧开的声音——瑞爸在续茶。然后是脚步声,从客厅到厨房,从厨房回客厅。然后安静了。
瑞爸也睡不着。
他想着瑞爸。五十二岁的老机械工程师,修理厂开了二十多年,五菱宏光比帕杰罗还费劲。他知道帕杰罗的事——不,他比瑞瑞更早知道。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披着老车保养外衣的求生指南。"省着点"不是省钱,是省命。"有记录好处理"不是记油耗,是留证据。"早点睡"不是关心作息,是——
是关心作息。
瑞瑞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他最近总是把瑞爸的每句话都往深层意思上想,都快忘了瑞爸也是个普通父亲。普通父亲也会说"早点睡",不是因为暴雨,不是因为油耗,只是因为觉得儿子该睡了。
第一滴雨打在窗户上。
很轻,像是试探。然后第二滴、第三滴,越来越密,越来越重。
后天高考。后天暴雨。
帕杰罗的油箱是满的。
瑞瑞翻了个身,闭上眼睛。雨声越来越大,像有人拿一把一把的沙子往窗户上撒。他听了一会儿,突然觉得这声音很像帕杰罗怠速运转时的那种嗡嗡声——低沉、持续、让人安心。
它只是一辆车。
……对吧?
他没等到自己回答,就睡着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帕杰罗停在楼下,雨水从车顶流到引擎盖,从引擎盖流到立标,从立标滴落地面。金色三菱标在水幕中闪了一下,然后暗下去。
油箱满了。
它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