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川在面包店后厨闻到桂花味的。不是真的桂花，是周姐新烤的桂花糕，白色的，方方正正的，上面撒了几朵干桂花，小小的，黄黄的，像一粒一粒碎掉的金子。他把桂花糕从烤箱里拿出来的时候，那股味道扑面而来，甜的，带一点点苦，像秋天的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他的手指在烤盘上停了一下，没有缩回去，就放在那里。烤盘很烫，热气蒸着他的手指，红了一小块，他没有动。
“程川，小心烫。”周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回过神来，把烤盘放在架子上，把手缩进口袋里。手指还在疼，红红的那一小块像被火烧过的痕迹。他看着那块红印，看了很久。他想起了去年冬天，林逸站在银杏树下，大衣被风吹起来，像一只黑色的翅膀。想起了林逸说“你的信息素好闻”，想起了他说“你离我远点”，想起了他说“不想”。这些声音在他的脑子里转啊转，但没有以前那么疼了。以前想起这些的时候，心是揪着的，像被人用手攥着，喘不上气。现在不是了。心是平的，不揪着了，就是有点空。那个空还在，但比以前小了。不是一下子变小的，是慢慢的，像冰在春天里融化，一滴一滴的。他看着那滴一滴的水，汇成了一条细细的溪流，不知道流向哪里，但它在流。
“程川。”小林从后厨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块抹布，脸上沾了一点面粉，白白的，像长了胡子。
“嗯。”
“你发什么呆？”
“没发呆。”
“你站在那快一分钟了。烤盘都凉了。”
程川低下头，看着烤盘上的桂花糕。白色的，方方正正的，上面撒着干桂花。他拿起一块，放在鼻子下面闻了一下。甜的，带一点点苦。和记忆中的味道一样。
“程川。”小林走到他旁边。
“嗯。”
“你眼睛红了。”
程川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湿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眼泪，也许是刚才，也许是更早。眼泪是凉的，从眼角流到下巴，挂在那里，亮晶晶的。
“没事。”程川说，“桂花糕太烫了。熏的。”
小林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眼睛是浅棕色的，瞳孔很大，看起来很亮。程川在那两颗玻璃珠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小小的，白白的，眼睛是红的。他没有追问。他接过程川手里的桂花糕，咬了一口，嚼了，咽了。
“好吃。”小林说，“甜的。”
程川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很轻的、嘴角只动了一下的弯。他从烤盘上拿起另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的，很甜，甜得他舌头疼。桂花在嘴里散开，苦苦的，和甜混在一起。他嚼了很久，久到那口桂花糕都快被嚼烂了，他才咽下去。
“程川。”小林说。
“嗯。”
“你好像没那么怕了。”
程川看着他。小林的嘴角弯着，虎牙露出来了，尖尖的，白白的。脸上有雀斑，鼻梁上也有，两颗在左边，三颗在右边，还有一颗在鼻尖上。他看着那些雀斑，像一颗一颗小小的星星。
“你怎么知道？”程川问。
“你眼睛里有东西。以前没有的。”
程川没说话。他想起沈昀也说过同样的话——“你眼睛里有东西。以前没有的。”他不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但它在那里。他看着小林，小林的嘴角弯着。他把手里的桂花糕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程川。”小林说。
“嗯。”
“你以后会好的。”
程川看着他，看了很久。“嗯。”程川说。
下午，面包店里的客人不多。程川站在收银台后面，背很直。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落在地上，亮亮的。一个穿着明德校服的女生走进来，马尾辫一甩一甩的，手里拿着手机。她买了一个牛角包，扫码的时候手机没电了，翻遍了口袋也没找到现金。她的脸红了，红得像番茄。程川看着她的脸，想起了小林说的那个女生。他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马尾辫是一样的，脸红也是一样的。
“没事。下次一起给。”程川说。
女生看着他，愣了一下。她的眼睛很亮，黑色的，像两颗黑葡萄。她的嘴角弯了，弯弯的，像一弯新月。她说了好几声谢谢，拿着牛角包跑了。风铃响了好几下。程川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几秒，然后收回了目光。小林从后厨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抹布，看到那个女生的背影，嘴角弯了。
“又是她。”小林说。
“嗯。”
“她今天又没带钱？”
“嗯。”
“她每次都不带钱。”小林笑了，虎牙露出来了。程川看着他的笑，嘴角也弯了。
“程川。”小林说。
“嗯。”
“你刚才说‘没事。下次一起给。’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
程川没说话。他看着小林，小林的眼睛是浅棕色的，瞳孔很大，看起来很亮。他想了很久，才开口。
“因为你说过。”程川说。
小林愣了一下。“我说过？”他想了想，想了想，想不起来了。他看着程川，程川也看着他。程川的嘴角弯了。
“嗯。你说过。”程川说。
小林看着他，嘴角弯了。他的虎牙露出来了，尖尖的，白白的。他伸出手，拍了拍程川的肩膀，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程川。”小林说。
“嗯。”
“你变了。”
程川看着他的手，那只手很小，手指短短的，指甲剪得很秃。他看了很久。
“嗯。”程川说。
晚上，程川下了班。他把围裙叠好，放在柜子里，换上校服。周姐从后厨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白色的，里面装着一块桂花糕。
“带回去。明天早饭。”周姐说。
程川看着那个纸袋，接过去。纸袋是暖的，桂花糕还是热的。他走出面包店，风铃响了一下。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黄黄的，照在地上。银杏树的叶子在路灯下是深绿色的，亮亮的。小林也从店里出来了，背着那个蓝色的书包，拉链用别针别着。
“程川。”小林说。
“嗯。”
“你今天不开心吗？”
程川想了想。他闻到了桂花味，想起了林逸，流了眼泪。但眼泪是凉的，不烫了。以前流眼泪的时候，脸是烫的，心是烫的，整个人都是烫的。现在不是了。现在流的眼泪是凉的，像冬天的雨，落在脸上，凉凉的，不疼了。
“开心。”程川说。
小林看着他，嘴角弯了。“那就好。”小林说。
两个人并排走在街上。小林走在左边，程川走在右边。小林背着他那个蓝色的书包，走起路来一蹦一蹦的。他的嘴没有停，说明天周姐要做桂花糕，说那个手机没电的女生今天扎了马尾辫，说她的马尾辫很好看。程川听着，没有说话。他听到了马尾辫，想到了沈晚。沈晚的白头发在路灯下发亮，像被撒了一层银粉。他听着小林的声音，嘴角弯着。
两个人走到学校门口，银杏树在路灯下站着，叶子在风里摇摇晃晃的。小林停下来，转过身，看着程川。
“程川。”小林说。
“嗯。”
“你明天还来吗？”
“来。”
“那你明天带番茄炒蛋。”
“好。”
小林笑了，虎牙露出来了。他背着那个蓝色的书包，一蹦一蹦地走了。程川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往三号楼走去。他没有回306，去了411。他敲了三下，门开了。沈昀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顾夜舟的，太大了，袖子卷了两道。他看见程川手里的纸袋，嘴角弯了。
“程川。”沈昀说。
“嗯。”
“你下班了？”
“嗯。”
“进来。”
程川走进来，把纸袋放在桌上。沈晚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本漫画，翻到了一页，没再翻。她看见程川，把漫画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程川哥。”沈晚说。
“嗯。”
“你手里拿的什么？”
“桂花糕。”
沈晚的红眼睛亮了一下。她从床上下来，走到桌边，打开纸袋。桂花糕是白色的，方方正正的，上面撒着干桂花，黄黄的，像一粒一粒碎掉的金子。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咽了。
“好吃。”沈晚说，“甜的。”
程川看着她的嘴角，那里沾了一点碎屑，白白的，像一小片雪花。沈晚递给他一块，他接过去，咬了一口。甜的，很甜，甜得他舌头疼。桂花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带一点点苦。他嚼了，咽了。
“程川。”沈昀说。
“嗯。”
“你今天闻到桂花了？”
程川看着他，没说话。沈昀的眼睛在灯光下是深棕色的，瞳孔很大，黑黑的，但里面有一点光，很小的，像一盏快要灭掉的灯，但它在亮着。
“嗯。”程川说。
“哭了？”
“嗯。”
沈昀没说话。他伸出手，把程川的手握住了。程川的手是凉的，沈昀的手也是凉的。两个凉的东西握在一起。
“程川。”沈昀说。
“嗯。”
“还疼吗？”
程川想了想。疼。但那种疼不一样了。以前是被人用手攥着，喘不上气。现在是平的，不揪着了，就是有点空。那个空在慢慢变小，不是一下子变小的，是慢慢的，像冰在春天里融化，一滴一滴的。他看着那些水滴，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被泥土吸走了。树根吸收了那些水，树就会长。树长了，叶子就会绿。叶子绿了，春天就来了。
“不疼了。”程川说。
沈昀看着他，嘴角弯了。那笑容很轻，嘴角只弯了一边，但他的眼睛是亮的。程川看着他的笑，自己的嘴角也弯了。沈晚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红眼睛里有光。她把桂花糕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沈昀，一半递给程川。
“哥，程川哥，你们吃。”沈晚说。
沈昀看着那半块桂花糕，接过去，咬了一口。程川也接过去，咬了一口。三个人站在411的灯光下，吃着桂花糕。窗外的风停了。什么都停了。程川嚼着桂花糕，甜的，苦苦的。他咽了下去。桂花糕在胃里，暖暖的。
“程川。”沈昀说。
“嗯。”
“你以后闻到桂花，还会哭吗？”
程川想了想。他不知道。也许还会哭，也许不会。但不管会不会，他都不怕了。他闻了闻自己手上的桂花味，很淡，很轻，像一朵快要凋谢的花。但那朵花不会凋谢了。它会长在那里，和他的骨血长在一起，分不开。
“不会了。”程川说。
沈昀看着他，嘴角弯了。“好。”沈昀说。程川看着沈昀的笑，自己的笑也变大了一点。不是很大，就那么一点点，但大了一点。他看着窗外，天是黑的，路灯亮着，黄黄的。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摇摇晃晃的。
春天快过去了。夏天要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