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差五分,我推开偏楼的门。走廊灯亮着,比昨晚高了些,照在地毯接缝那道磨损上,像是用刀划过的一样。楼下已经传来说话声,混着杯盘轻碰的响动,许志明的声音最清楚:“这位置得换,他坐那儿不合适。”
我没停步,径直下楼。客厅里人不少,几张脸我都认得。许志明和他老婆坐在主桌侧边,堂叔一家三口刚落座,还有两个远房表亲,正低头看手机。我走过去,在末席坐下。桌上摆了冷盘,没人给我递筷,我自己拿了双,夹了一筷子花生米。
“哟,还知道来啊?”许志明老婆抬头瞥我一眼,“穿得倒整齐,衬衫领子没起球,难得。”
我点点头,“你们说得都对。”
她一愣,像是没听清。旁边她丈夫笑了一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又放下,“听说你前阵子去证券大厦挺勤快?是不是想捞点外快补贴家用?”
我没答话,低头喝水。水是凉的,玻璃杯外结了层雾,手指蹭上去留下一道印子。
“三年了,”许志明接着说,“吃住全靠许家,连个正经名字都没进集团花名册。你说你图啥?图个名分?还是图清越哪天回心转意?”
桌上安静了几秒。有人咳嗽,有人换腿姿势。我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我没想分你们的一分钱。”我说完,把筷子搁在碟沿上,起身往外走。
他们没拦我。也没人再开口。
阳台门没锁,铁把手有点锈,推的时候发出吱呀声。外面风比昨夜大,吹得栏杆上的铁丝网微微颤动。我靠着墙站定,从裤兜摸出烟盒,只剩一支。我点上,火苗晃了一下,被风压低,像要熄。我用手挡了挡,吸进去第一口。
远处证券大厦的灯光还亮着,几扇窗透出蓝白光,像是还没关的显示器。我盯着看了会儿,烟烧到一半,手肘搭在栏杆上,指间灰烬被风吹散。
脚步声从客厅传出来,两个人,走得不紧不慢。我没回头。
“小陈。”是堂叔的声音,“别站这儿吹风,伤身子。”
我没动。
他走近几步,站在我斜后方,“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觉得我们吵,烦,不想掺和。可你现在也是许家人,血脉上不算,名分上也挂着呢。这种时候,不该站队?”
他儿子也开口了:“爸说得对。你要是愿意跟我们这边,往后集团项目可以让你挂个顾问,工资另算,股份也能谈。”
我轻轻笑了下,把烟头按在铁栏杆上。火星灭了,留下一点焦黑。
“我对管人没兴趣。”我说。
“那你图什么?”他儿子追问,“总不能一辈子就这么耗着吧?吃软饭能吃几年?等许振山退了,你还靠谁?”
我转过身,看着他们。堂叔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堆着笑,眼睛却盯着我的反应。他儿子三十出头,西装笔挺,袖扣闪着光,一副等着听答案的样子。
“我图清静。”我说完,绕过他们往屋里走。
他们没追上来。
我穿过客厅,餐桌那边还在说话,声音比刚才高。许志明拍了下桌子,“这股份不能让他拿!当年是他自己签的入赘协议,白纸黑字写明不参与资产分配!现在翻旧账?门都没有!”
另一个亲戚附和:“就是!而且他一个外姓人,连孩子都没有,占着茅坑不拉屎!”
我没停,也没回头。厨房门口张婶探了下头,看见我,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我冲她点了下头,继续往前。
偏楼楼梯窄,拐角处有盏壁灯,灯罩发黄。我一步步上去,脚步踩在木板上,咯吱响。到了阁楼门口,钥匙插进去,转了半圈卡住,我加了点力,才拧开。
屋里和昨天一样。桌上有半杯凉茶,显示器黑着。我坐到椅子上,没开灯,先伸手把那支未拆封的烟从抽屉拿出来,放在桌面。塑料膜还裹着,硬壳硌手。我用拇指推了推,它滑不动。
窗外传来争吵声,断断续续。
“……凭什么他能插手财务决策!”
“……董事会都没通知他!”
“……谁知道他背地里搞什么鬼!”
我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光亮起来,照在脸上。不是交易界面,只是一张行情列表,几只股票代码排成竖列。我翻出记事本,撕下一页空白纸,写下三个代码:6008**、0021**、3005**。笔尖顿了顿,又一条条划掉。
“现在进场,节奏不对。”我自语。
合上电脑,屋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光渗进来,照在桌角那个素白方盒上。缎带边角反出一点微光,像是昨夜残留的温度。我没去看它,也没去碰。
我把烟盒放回抽屉,锁好。站起来脱外套,挂衣架上。袖口磨得有点毛,我用手指捻了捻,没扯开。卷起衬衫袖子时,银镯子碰到桌沿,叮一声,很轻。
洗手间接了盆水,拿来抹布擦桌。茶渍还在,我来回擦了几遍,水浑了,倒掉,再换清水。抹布洗净拧干,叠好放在台面。回来时盒子还在那儿,离键盘远了些,是我昨夜推过去的。
手机在裤兜震动。银行通知,七万二到账。我点开看了眼,关掉。另一条是系统提醒,明日开盘时间正常。我放回口袋,没再看。
楼下声音没停。
“……必须把话说清楚!”
“……不然以后谁都敢跳出来争!”
“……他算什么东西!”
我关灯。屋里黑了,三块屏幕边框映着窗外余光,像三道浅灰的线。我摸黑走到床边,躺下,手搁在腹部,眼睛睁着。
天花板那道裂纹还在,从墙角斜伸过来,像枯枝。我盯着它,想起昨夜许清越没接的那个盒子,想起她说“我不需要你的东西”时的语气。平的,冷的,像念一句会议纪要。
现在他们吵,争股份,争项目,争谁说了算。
我躺着,没动。也不需要想。
烟味还留在喉咙里,有点冲。我咽了咽,让那股热慢慢散开。
银镯子贴着皮肤,冰的。
我摸了摸它,没摘。
不知过了多久,听见电梯响。我睁开眼,天全黑了。没开灯,也没动。脚步声穿过客厅,上了楼梯,停在二楼,门关上。
我翻了个身,脸朝墙。枕头硬,我用手压了压,又翻回来。
明天还得去证券大厦。
账户要调,模型要改参数。
华重机科还在观察期,得盯紧点。
我坐起来,开了床头灯。光晕很小,只照到半张桌子。我从抽屉拿出烟盒,里面空了。我捏了捏,扁的。放回去,锁抽屉。
站起来关灯。屋里又暗了。
我躺下,闭眼。
呼吸慢慢平下来。
树影在窗外晃,风没停。
屋子里只剩我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