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关上阁楼的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半圈,卡住了一下,又用力推了推才合拢。走廊空着,阳光从楼梯口斜切进来,照在地毯接缝处那道磨损的痕迹上。我站了几秒,听见楼下客厅有动静,像是鞋跟磕到地板的声音。
我下楼时脚步放得轻。客厅没人,茶几上摆着一份翻开的财经报,许清越的风衣搭在沙发扶手上,高跟鞋脱在玄关,一只歪着。我停在厨房门口,张婶不在。水槽里有只没洗的咖啡杯,杯沿留着淡淡的口红印。
我回到偏楼房间,在床头柜抽屉底层摸出个方盒。纸面是素白的,没有烫金,没有品牌标识,只用深灰缎带系着。我在桌边坐了会儿,手指沿着盒子边缘滑了一圈,又站起来,把盒子放进外套内袋,扣好扣子。
走回主宅时,她正服,头发松了点,但发髻还是紧的。她看见我,脚步没停。“有事?”
“不是。”我说,“等你回来。”
她在我面前站定,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的翡翠扳指,眼神没什么温度。
我从内袋取出盒子,递过去。“我选的,想你试试看。”
她没伸手,目光落在盒子上,又抬起来看我。“我不需要你的东西。”
声音很平,像念一句会议纪要。我没收回手,也没再往前送,就那么悬着。三秒,或者更久一点,阳光照在缎带上,反出一道细光。我低头看了眼盒子,指尖压了压缎带结,慢慢收回来,放进外衣口袋。
她绕开我,往厨房方向走,背影挺直,一步没回头。
我站在原地,听见冰箱开门的声音,接着是玻璃杯碰台面的轻响。我转身往庭院走,推开落地窗,铁框有点涩,推到一半卡住,我加了点力才拉开。
外面风大了些,树影扫着地面,落叶贴着台阶滚。我走到长椅坐下,摘了眼镜,用衬衫下摆擦镜片。布料起球的地方蹭着玻璃,留下几道毛絮。我吹了吹,重新戴上。
脑子里浮出一张照片——大学礼堂后台,她穿浅灰裙子,我递过去一个钥匙扣,铜丝缠着蓝色玻璃珠,是我在夜市摊上做了两个晚上。她接过时没说话,耳尖有点红,后来塞进包里,再没提过。第二天听说她把包落在教室,钥匙扣被人捡走,她找了半天。
现在那个抽屉里还有一模一样的,多做了几个,一直没送出去。
风卷着一片叶子打在我裤脚上,我没动。远处有车驶过,轮胎压过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淡下去。我摸了摸口袋里的盒子,轮廓还在,缎带边角硌着掌心。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后侧,理了理衣领,往偏楼走。路过厨房时,她已经不在了,咖啡杯还在台面上,口红印少了一截,像是被水冲过。
我拐进花园小径,砖缝里有青苔,踩上去有点滑。走到一半,抬头看见二楼窗帘动了下,像是刚被人放下。我没停步,继续往前。
天色没变,但云厚了点,阳光不那么刺眼。我走得慢,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盒子贴着胸口,有点沉。
到了偏楼门口,我掏出钥匙,金属凉。钥匙插进锁孔前,我顿了顿,手在口袋里捏了下盒子,没拿出来,直接拧开门。
屋里和早上一样,桌上有半杯凉茶,显示器黑着。我走过去,没开电脑,坐在椅子上,把盒子从口袋取出,放在桌面。缎带结没松,我用拇指推了推,它滑开一点,露出盒盖缝隙。
我没打开。
窗外有鸟叫,短促两声,飞走了。我盯着盒子看了几秒,伸手把它推到桌角,离键盘远些。然后我站起身,脱下外套挂好,卷起衬衫袖子,去洗手间接了盆水,拿抹布开始擦桌角那圈茶渍。
水有点凉,浸透布料。我来回擦了几遍,渍迹淡了。盆里水浑了,我端出去倒掉,换清水再进来,把抹布洗净拧干,叠好放在台面。
回来时盒子还在那儿。我坐回椅子,打开一盏台灯,光线偏黄,照在盒子侧面,缎带阴影拉得很长。
我翻出记事本,撕下一页空白纸,垫在盒子底下。这样万一有灰,也不会直接落木面。做完这些,我合上本子,放回抽屉,锁好。
手机在裤兜震动,银行通知到账七万二,一笔尾款结算。我点开看了眼,关掉。另一条是证券所系统例行提醒,说明日开盘时间正常,无调整。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关灯。屋里暗下来,只有窗外余光映着三块屏幕的边框。我摸黑走到床边,躺下,手搁在腹部,眼睛睁着。
天花板有道旧裂纹,从墙角斜伸过来,像枯枝。我盯着它,想起昨夜在书房,许振山问我“怎么做到的”时的眼神。那时我没答,现在也不打算答。有些事,解释了也没用。
就像刚才那个盒子,递出去了,但她不要。
我闭上眼,呼吸放慢。耳边安静,只有老房子偶尔的胀缩声,木梁轻微“咔”一下,像谁在远处踩断树枝。
不知过了多久,听见楼下有电梯响。我睁开眼,天全黑了。没开灯,也没动。过了一会儿,脚步声穿过客厅,上了楼梯,停在二楼,门关上。
我翻了个身,脸朝墙。枕头有点硬,我用手压了压,又翻回来。
明天亲戚要来,许志明和他老婆,还有许家堂叔一家。饭局定在晚上六点,张婶早上说过。他们会笑我穿旧衬衫,会问我又去证券大厦干什么,会说我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
我知道他们会说什么。
我也知道我不会回嘴。
我坐起来,开了床头灯,光晕很小,只照到半张桌子。我从抽屉拿出烟盒,里面只剩一支。我点上,吸了一口,烟味冲,呛得喉咙发紧。我没咳,慢慢咽下去,让那股热从嘴里散出来。
烟烧到滤嘴时,我按灭在窗台的旧瓷碗里。火星熄了,剩下一点焦味。
我脱衣服,挂好,换睡衣。银镯子碰到床架,叮一声,很轻。我摸了摸它,冰的,贴着皮肤。
躺下后,我睁着眼,等困意上来。脑子里空的,什么都没想。也不需要想。
许清越不需要我的东西。
我知道了。
这就够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手垂到床边。窗外风停了,树影不动,整个院子静下来。
明天他们要吵,要争股份,要说我碍眼。
我会在场。
但我不会说话。
我闭上眼,呼吸渐渐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