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天色仍暗，楼下的街道空无一人。隔壁单元的灯都灭了，只有远处便利店的招牌还亮着，蓝白色的光映在墙上，一闪一闪。我靠在椅背上，闭眼三分钟。眼皮沉，脑子却清醒。耳边全是数字跳动的声音，像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密而有序。
三分钟后睁眼，手指敲击键盘，重启自动盯盘系统。触发条件更新完毕，待命队列静止。三块屏幕恢复常态：左侧是持仓监控，绿色数字占多数；中间是舆情雷达，无红色预警；右边是最新的市场情绪指数，处于中性偏热区间。
我摸了摸手腕上的银镯子。它贴着皮肤，有点凉。这些年它一直戴着，夏天出汗不摘，冬天洗澡也不取。母亲说过它能保平安，我不知道真假，但戴久了，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桌角的玻璃镇纸压着那张便签，一角微微翘起。我没去按。外面的世界怎么想我，我已经管不了了。我能控制的，只有这三块屏幕里的节奏，只有每一笔下单的时机，只有止损线划在哪里。
华重机科的涨停板依旧牢固，买一封单还有两万手。我知道明天会有震荡，主力不会一口气拉完。但我不会再加仓，也不会提前减。该来的会来，该走的拦不住。就像有些人，解释再多也没用。
我喝了最后一口凉茶，把杯子放进抽屉底层。那里还藏着半包烟，烟盒角落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大学门口，我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手里抱着一摞文件。我没拿出来看，只是合上抽屉，重新登录交易系统。
新的观察指令执行成功。页面刷新，数据流开始滚动。一支新能源材料股的分时图缓缓展开，绿柱翻红，量能微增。我盯着它，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楼下传来电梯启动的声音，轻微震动传到阁楼。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停在门外。门没敲，但我知道有人站着。几秒后，王秘书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陈先生，董事长请您去主宅书房一趟。”
我没回头，也没立刻起身。“几点了？”
“九点四十分。”
我看了眼时间，屏幕上显示09:42。动作慢了两分钟，但这不重要。我关闭所有交易界面，三块屏幕依次黑下去。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边缘，再戴上。起身时顺手理了理衬衫领口，换了件稍干净的，扣好第三颗纽扣。
走下楼梯时，阳光已经照进前厅。大理石地面反着光，照得人眼睛发涩。主宅书房在二楼东侧，三年来我只进去过两次，一次是签婚前协议，一次是许振山让我誊抄家族股权结构表。那次他站在我身后，说我连“优先受偿权”都念不准。
这次不一样。门开着，许振山背对窗户站着，手里捏着几张纸。我没走近，站在门口等。
他没抬头，声音低：“进来，关门。”
我关上门，脚步停在地毯边缘。屋里很静，只有挂钟滴答响。他终于转过身，把手中的纸放在桌上，推过来。是打印的K线图，标注了几个关键节点——华重机科集合竞价异动、早盘吸筹区间、封板前最后一笔大单成交记录。右下角盖着证券营业部的信息章，写着“自然人账户：陈某舟”。
“这是你的账户？”他问。
“是我名字。”
“你什么时候开始做的？”
“去年十月。”
“用什么钱？”
“自己的。”
他盯着我看，眼神不像从前那样带着轻蔑，而是某种我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怀疑，又像是算计。他绕到书桌前坐下，手指点了点桌面另一份文件：“昨天许业科技那笔大宗转让，你也参与了？”
“没有。”我说。
“那你名下这笔资金从哪来的？”
“炒股赚的。”
他忽然笑了下，不是嘲讽，倒像是不信到了极点反而笑出来。“三年前你连五千块都拿不出，现在一口一个‘炒股’？你知道江城有多少人说自己靠炒股发财？最后呢？蹲在菜场门口捡烂菜叶！”
我没动，也没辩解。
他猛地抬眼：“你到底怎么做到的？”
我看着他。这张脸我太熟了。三年里每一次饭局，他都会找机会摔东西，要么是酒杯，要么是碗筷，只要我在场，总得让我擦一次桌子。最狠的一次，他把整盘汤扣在我衬衫上，说我是“吃软饭的，连衣服都穿不起”。
但现在他问我“怎么做到的”，语气压着，像是怕惊走什么。
“靠自己的本事。”我说。
他愣住。可能没想到我会这么答。他眯起眼，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一下，两下。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舍得”书法前，背对着我站了几秒。
“你知道赵天麟最近在查谁吗？”他忽然说。
我没接话。
“他在查一个神秘席位，连续三个月精准进出，每次都踩在最低点建仓，最高点离场。他怀疑是许家内部有人泄密。”他转过身，“结果今天早上，我收到一份简报，说这个席位的操作人，姓陈。”
我还是没说话。
他走回来，拿起那份交易截图，指着他画红圈的地方：“这里，你为什么敢在跌停价挂单？你知道那一笔要是砸下去，整个板块都会崩？”
“不会崩。”我说。
“为什么？”
“因为没人真想卖。”
他盯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什么。过了几秒，他挥了下手：“你回去吧。”
我转身往门口走。
“等等。”他在后面叫住我。
我停下，没回头。
“下周董事会……你来旁听。”
我点点头，开门走出去。
走廊很安静，阳光斜照在地板上，拖出长长的影子。我一步步往下走，脚步声很轻。回到阁楼时，两块屏幕已经休眠。我重新开机，调出常规监控界面，另一台打开财经新闻网页。页面自动刷新，一条快讯弹出来：《华重机科一字涨停，游资抢筹迹象明显》。
我扫了一眼，关掉。水壶还在炉上，昨晚烧过的水已经凉了。我倒掉，重新接满，按下开关。等待水开的时间里，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楼下花园里，张婶正在修剪月季。她弯着腰，花围裙兜着剪下的枝叶。风吹起来，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在阳台栏杆上。我没去碰它。
水开了，壶嘴冒出白气。我泡了杯茶，茶叶沉在杯底，没散开。我端着杯子坐回电脑前，目光落在左手腕的银镯子上。它沾了点水汽，在灯光下泛着哑光。
刚才在书房，许振山最后那个问题，其实可以多说两句。比如告诉他，赵天麟查的那个席位，确实和我有关，但路径绕了七层壳公司，他永远查不到终点。或者告诉他，许业科技那笔转让，我虽然没直接参与，但我旗下的战略投资平台以第三方名义接了三成仓位。
但我说了等于白说。他不会信，也不该信。现在这样最好——他知道我有本事，但他不知道我有多深。他开始怀疑，但他还没想明白。这就够了。
茶太烫，喝不下。我把它放在桌角，打开文档，写下三个新目标股的代码。保存路径仍是“候场”。加密钥匙没变。
手机震了一下。银行通知：一笔三百六十七万元的资金完成跨境结算，已转入托管账户。我点开看了一眼，关掉。另一条消息跟着进来，是证券所合规部的提醒，说我的某个关联席位被纳入重点监控名单。
我点了“已阅”，关闭弹窗。
这时候，楼下又传来电梯声。这次是往上。我听见脚步走向主书房，门关上了。应该是许振山回来了。他大概正坐在那张红木桌后，面前摊着股权图和交易简报，一遍遍比对我的操作节奏。
他会想很久。
他会开始算。
他会发现，有些事，不是巧合。
我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布料有点起球，边缘毛了，但擦得还算干净。我重新戴上，视线清晰。
三块屏幕静静亮着，数据流无声滚动。一支电力股的分时图突然翻红，量柱跳涨。我盯着它，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