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阁楼的门,走廊灯还亮着,光线从楼梯口斜切下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明暗交界线。刚迈出一步,就看见书房门口站着一个人影。
许清越背对着我,站在虚掩的门缝前,肩线绷得很直。她没穿外套,只套了件深灰的西装上衣,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像是临时从楼上下来的。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脸上,没有开口。
我没有停步,径直走下楼梯,经过她身边时闻到一点淡淡的香水味,冷调的,带点雪松的气息。我没看她,直接推开门进了书房。
屋里开着一盏台灯,照着书桌一角。我走到沙发边坐下,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她跟着进来,站在书桌前,手指搭在文件夹边缘,指节微微发白。
“你最近常去证券大厦?”她问。
“嗯。”我说。
“听说有人在许业科技那笔注资里赚了不少。”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手法很熟,专挑我们最危的时候进场。”
我抬眼看着她:“所以呢?”
“所以我想知道,”她往前半步,灯光落在她眼睛里,“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我坐着没动,手搭在膝盖上,掌心有点潮。窗外风大了些,吹得窗帘轻轻晃,一下一下扫在窗框上。
“我没有目的。”我说,“我只是做我自己该做的事。”
“你该做的事?”她冷笑了一声,“一个三年没工作的人,突然开始炒股?还刚好在许家出事的时候赚钱?陈砚舟,你以为我是傻子吗?”
“我没想让你觉得什么。”我声音还是平的,“我没用许家一分钱,也没碰过任何内部消息。你要是不信,可以查。”
“查?”她盯着我,“你怎么证明?你能拿出账户流水?能告诉我你在哪个席位操作?还是说——”她顿了顿,“你指望我相信,一个靠吃软饭活了三年的人,突然就成了股神?”
我没说话。喉咙里有点堵,不是因为她说的话,而是因为她说话的样子,像在审一个犯人,连眼神都不肯软一下。
“我知道你不信我。”我慢慢说,“但我也没必要骗你。我做什么,不做什么,都不需要向谁报备。”
“那你告诉我,”她声音低了些,却更冷了,“你图什么?钱?名声?还是……就想看我们许家笑话?”
我抬头看她。她站得那么直,像要把所有情绪都压在脊椎里,不让它塌下去。可我知道她不是真的强硬,她是怕失控,怕被人利用,怕再一次被背叛。
可我不想解释这些。
“我不图什么。”我说,“如果你非要说我在利用许家,那也行。但我利用的不是你们的消息,也不是你们的关系。我只用了我自己。”
她没接话。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滴、滴、滴,像踩在心跳上。
过了几秒,她忽然转身,拿起桌上的文件夹就要走。
“清越。”我叫住她。
她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你想怎么想,我都拦不住。”我说,“但别把我做的事,和你们家的事混在一起。我不欠你们什么,也不求你们承认什么。”
她肩膀动了动,还是没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我坐在原地没动。听见她的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一声比一声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过了很久,我才站起来,走到门口。外面黑着,楼梯拐角的感应灯没亮,整条走廊像被抽掉了声音。我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抬手摸了摸衬衫第三颗纽扣。
布料底下那道疤还在,硬硬的一条,横在锁骨下方。我记得那天晚上,许振山摔了酒杯,碎片飞过来划破皮肉,血顺着胸口流下去,我没擦,就那么站着。后来是张婶偷偷给我上了药,一句话没多问。
现在这道疤早结痂了,可有些人还是看不见。
我收回手,转身走出书房,沿着走廊往阁楼方向走。脚步声在空荡的宅子里显得特别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旧事上。二楼转角的窗开着条缝,风吹进来,带着点雨前的土腥味。
走到阁楼门口,我停下,从口袋里摸出钥匙。金属碰到锁孔的时候,听见楼下传来电梯启动的声音,应该是她回自己楼层了。
钥匙转了两圈,门开了。屋里和离开时一样,三块屏幕还亮着,左边是行情终端,中间是资金流向图,右边挂着几个论坛页面,刷新频率仍是五分钟一次。
我坐回椅子,顺手摘下眼镜放在桌上。银镯子蹭过桌面,发出轻微的一响。我低头看了眼手腕,那圈银色磨得发亮,边角都薄了,可一直没摘。
屏幕上的数据还在跳,华重机科的K线缓缓爬升,成交量平稳,没什么异动。我打开交易系统,查看刚才那笔五十万试仓单的成交记录,全部完成,成本比预设低了0.17元。
正常。
我把眼镜重新戴上,伸手去拿茶杯。水早就凉透了,喝了一口,喉头有点涩。便签纸还贴在显示器边框上,上面写着:“华重机科,观察期延长至二十四小时。”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没动。
窗外有车灯扫过墙面,一闪而过。隔壁单元的灯陆续熄了,只剩下一两盏还亮着,像是还没睡的人。
我放下杯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衬衫第三颗纽扣。布料有点起球了,洗过太多次,颜色也褪了。这件衣服穿了快半年,袖口都有些毛边,可我一直没换。
她大概觉得,我买套西装就是享乐,盯个盘就是图谋不轨。可她不知道,我每天算的是止损线,不是人情账。我熬的是夜,不是心机。
我闭了会儿眼,再睁开时,目光回到屏幕。新的数据流已经开始加载,K线一根根往上推,不紧不慢。
我按下回车键,调出下一个观察目标的分时图。页面刷新,曲线展开,绿柱翻红,量能微增。
就在这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我没去拿,继续盯着屏幕。过了几秒,又震了一次。
我伸手把它翻过来,屏幕亮起,是一条银行通知:离岸账户第二笔回款一百零四万元已到账。
我扫了一眼就锁屏,放回原处。
屋外彻底安静下来,整栋房子像沉进了水底。我往后靠进椅背,三块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冷白的一片。
手指再次摸上第三颗纽扣,指尖触到那道疤。这次停了几秒,才缓缓收回。
我打开抽屉,取出一张空白便签纸,写下一行字:“信任比资金更难控盘。”写完撕下来,贴在显示器另一侧。
然后点了根烟。
烟雾升起来,飘到半空就散了。火光在黑暗里闪了一下,照见烟盒角落那张泛黄的照片——大学门口,我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手里抱着一摞文件。
我看了一眼,又把它塞回去。
掐灭烟,我重新登录系统,检查了一遍自动盯盘提醒的设置。时间校准无误,触发条件更新完毕,待命队列静止。
三块屏幕依旧亮着。持仓监控无异常,舆情简报没有新爆点,市场还在夜里喘息。
我喝了口凉茶,按下回车键,执行了新一轮观察指令。页面刷新,新的数据流开始滚动。
窗外有鸟飞过,影子掠过墙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