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刀劈下,木屑炸开的瞬间,罗皓的右肩猛地一沉。
不是因为力竭,而是旧伤在发烫。那道从肩胛延伸到手腕的疤痕,像是被火燎过一样灼烧起来。他没停手,继续挥斧,一斧接一斧,把最后一段腐木劈成两半。三百斤硬木,一块不少,整整齐齐码在膳堂后院门口。
他站在原地,粗布衣衫湿透,贴在背上,膝盖上的血迹已经干了,结出一层暗红的痂。风吹过来,带着山间清晨特有的凉意,可他身上却像裹着一层蒸腾的热雾。
远处传来脚步声。
不是赵猛那种张扬带响的脚步,而是稳、轻、有节奏,踏在石阶上几乎没有回音。罗皓抬眼,看见一名内门执事从演武坪拐角走来,腰佩青玉令牌,目光直落在他身上。
“罗皓。”
声音不高,也不低,刚好够他听见。
罗皓放下柴刀,抹了把脸上的汗和灰,应了一声:“在。”
“功法阁召见,陆长老亲自点的名。”执事看了他一眼,没多说,转身就走。
罗皓没动。
他知道这不寻常。杂役弟子进不了功法阁,连靠近都要通报。陆玄机是内门长老,掌管宗门典籍与功法流转,地位尊崇,从不轻易召见外人。更别说是一个刚入宗门没几天、身份低微的杂役。
他脑子里闪过几个念头——是赵猛告状?还是自己昨夜修炼时的气息被人察觉?又或者……是因为瓦顶上那道目光?
他不知道。
但他清楚一点:这个时候被叫去,绝不会是好事。
可他也不能不去。
他弯腰捡起柴刀,用袖子擦掉刀刃上的木屑和尘土,动作很慢,但每一下都干净利落。然后他转身,朝着功法阁的方向走去。
脚底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膝盖还在痛,每走一步,都有种骨头被碾压的感觉。但他走得稳,背脊挺直,像一根拉满的弓弦,随时能射出致命的一箭。
功法阁建在主峰东侧的高台上,三面环松,只有一条青石阶梯通往上方。罗皓走到石阶下,停下。
他深吸一口气,闭眼。
三轮呼吸。
第一轮,压下胸口翻涌的浊气;第二轮,把肩头的灼痛塞进记忆深处;第三轮,将所有杂念清空,只留下一个念头:**活着,变强**。
睁开眼时,他已经踏上石阶。
一级,两级,三级……脚步越来越稳。他的影子被朝阳拉长,投在青石上,像一把出鞘的刀。
走到第五十级台阶时,阁门开了。
陆玄机走出来,站在门前石台。
他穿着深青色长袍,腰束玉带,面容冷峻,眼神如铁。他没说话,只是看着罗皓一步步走上台阶,直到站在自己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两人对视。
陆玄机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落在他湿透的衣领、肩头渗出血丝的布料、还有那只始终紧握的柴刀上。他沉默了两息。
然后开口:“你可愿去后山采‘寒心草’?”
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罗皓没立刻回答。他在等这句话背后的分量落下。
寒心草,生于断崖阴隙,喜极寒之地,三日之内若能带回三株……准你入外门试炼名录。
这不是任务,是考验。
外门试炼名录,意味着有机会参加三个月后的资格比试,胜者可正式成为外门弟子,脱离杂役身份,领取月供灵米、基础功法与修行资源。这是所有杂役梦寐以求的门槛。
而寒心草,生长地险恶,毒虫环伺,稍有不慎就会丧命。往年派去采集的弟子,十人中能活着回来的不过三四。
陆玄机没有解释,也没有催促。他就站在那里,像一座山,等着罗皓的选择。
罗皓低头。
他看自己的手。指节因长时间握刀而泛白,指甲缝里还嵌着木屑和干涸的血。他看自己的膝盖,布料已经被血痂黏住,走路时会撕裂伤口。他看自己的肩,那道疤还在隐隐作痛。
他知道这一去,可能死。
但他也知道,留在这里,只会被赵猛一次次踩进泥里,永远抬不起头。他会继续劈柴、刷锅、搬石头,直到某一天,被人遗忘在杂役堆里,无声无息地烂掉。
父亲死在狼口下的画面,再次浮现在眼前。
母亲埋葬前那句“活下去”的低语,还在耳边。
他抬起头,直视陆玄机的眼睛。
“弟子愿往。”
语气平稳,没有犹豫,没有激昂,就像说出一句最平常的话。
陆玄机盯着他,看了很久。
终于,微微颔首。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简图,展开一角——上面用朱砂标出几处山势凹陷,其中一点被圈出,旁边写着“寒心草生地”。他又拿出一枚玉瓶,通体乳白,瓶口封着一道淡青符纸。
“图中标记生长地,玉瓶可暂存草药生机。”他将两样东西递出,“去吧。三日后,我在阁前等你归来。”
罗皓伸手接过。
地图叠好,收入怀中。玉瓶贴身放好,藏在粗布衣内侧。他没有多问一句,没有确认路线,没有讨要丹药或武器。
他转身,下台阶。
脚步依旧沉稳,一步一步,踏在青石上,发出清晰的回响。
风从山间吹来,掀起他衣摆的一角。阳光照在他背上,映出一道笔直的影子,一直延伸到山道入口。
他走出十步,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关门声。
功法阁的门关上了。
他知道,陆玄机没有再看他。
但他也明白,这一眼,已经足够。
他继续往前走。
穿过演武坪边缘,绕过药园西墙,踏上通往后山的小道。这条路荒草丛生,少有人迹,入口处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两个字:**禁入**。
他停下。
回头看了一眼。
主峰巍峨,功法阁静静矗立在高台之上,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远处杂役区传来砍柴声、扫地声、吆喝声,一切如常。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只能默默扛石劈柴的杂役。
他是被陆玄机亲自点名的人。
他是主动走进后山的人。
他是愿意赌上性命,换一条出路的人。
他收回视线,抬脚,迈过石碑。
荆棘划破裤腿,碎石硌进鞋底,膝盖的伤口再次渗血。他不管。
他只记得地图上的标记,记得玉瓶的重量,记得陆玄机最后那句话——
“三日后,我在阁前等你归来。”
他走得很慢,但没有停。
山路蜿蜒向上,林木渐密,阳光被树冠割成碎片,洒在地上。他的影子时断时续,像一条正在爬行的蛇。
前方,是断崖,是毒虫,是生死未卜的险地。
可他眼里,只有那三株寒心草。
只要拿到它,他就能踏入外门试炼。
只要踏入试炼,他就有机会学真正的功法。
只要学会功法,他就能变得更强。
强到不用再被人踹翻柴堆。
强到不用再跪着搬石头。
强到赵猛在他面前,只能低头。
他的手按在粗布衣内侧,隔着布料摸了摸玉瓶的轮廓。
冰冷,坚硬,像一块不会骗人的石头。
他继续往前走。
林间风起,吹动他的衣摆。
他迈出第七步时,右手悄然握紧。
不是柴刀。
而是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