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落,杂役区的炊烟一缕缕散在低空,风从西岭坡吹来,带着山林深处的湿气。罗皓仍坐在木屋前,双目闭合,呼吸绵长如溪流穿石,不曾断绝。他没动,也没睁眼,但肩背肌肉始终绷着一丝劲,像弓弦拉满却不放箭。
他知道有人在看。
不是错觉。上一刻空气还只是微颤,这一瞬,风停了,连虫鸣都压低半拍。那是被刻意收敛的气息,藏在高处,不动如山,却无法抹去对下方的凝视。
瓦脊之上,陆玄机立于檐角阴影里,斗篷裹身,面容隐在夜色中。他没用神识,也不曾运转灵力探查,只凭一双眼睛盯着罗皓——看他坐姿是否端正,看他胸口起伏是否均匀,看他指尖有无细微抽动。
他已经看了半个时辰。
这人不像别的杂役,打坐时要么东倒西歪,要么急躁冒进。罗皓不一样。他静得下来,也沉得下去。哪怕昨夜刚与三名外门弟子交手,哪怕体内灵力激荡未平,此刻调息竟已如老树盘根,稳扎深脉。
陆玄机眼神微动。
更让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方才那几道残影。
他亲眼看见罗皓起身活动筋骨,忽然动作加快,在原地留下数道虚影。不是符箓催动,不是阵法加持,也不是借助外物腾挪。纯粹是靠身体反应,短距闪移,落地无声,收势时气息不乱,面色如常。
这种步法……不该出现在一个杂役身上。
青岩宗外门功法以稳为主,讲究步步为营,不重奇诡。内门虽有《游龙步》《踏云诀》等身法,但也需炼气三层以上才可修习,且初学必有滞涩之感。可眼前这人,动作简洁到近乎本能,像是猎兽避险般自然。
陆玄机心中已有判断:此人非但根基扎实,心性更是难得。
遇强敌能战,战后能静;露锋芒而不张扬,被围攻却无怒意。昨夜一场冲突,本可借机生事者多矣,或炫耀、或邀斗、或结党。可他偏不。打赢了就坐下,闭眼,调息,仿佛刚才那一闪,不过是甩了下衣袖。
这才是真正的杀伐果断。
陆玄机见过太多所谓“天才”。有人稍有成就便口出狂言,有人一胜即求晋升,有人仗着背景横行霸道。可罗皓不同。他像一把藏在粗布里的刀,不出鞘则已,一出便见血封喉。
值得留意。
陆玄机的目光落在罗皓右臂那道疤痕上。从肩胛延伸至手腕,狰狞扭曲,像是铁鞭抽打所致。这类伤,通常来自执罚堂的惩戒。但他脸上没有怨恨,也没有畏惧。那种平静,不是装出来的,而是经历过真正生死之后,才会有的漠然。
这样的人,若出身内门,早该被争抢着收徒。偏偏是个杂役。
陆玄机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按宗规,杂役不得接触高阶功法,不得进入藏经阁,不得参与正式比试。一切资源,皆由外门向上递推。像罗皓这样的人,若无人提点,很可能一辈子困在劈柴挑水中,最终泯然众人。
可惜了。
他缓缓收回视线,脚步轻移,沿着瓦脊退向功法阁方向。身形未起灵力波动,落地无声,如同夜雾消散。
当他行至功法阁檐下,终于停下。
远处那间偏僻木屋依旧亮着微光,是油灯未熄。罗皓仍在原地,姿势未变,连衣摆褶皱都没动过。他还在调息,似乎要把每一丝灵气都碾进经脉深处。
陆玄机望着那点灯火,沉默良久。
然后低声开口,声音极轻,却字字清晰:“杂役出身,竟能自悟通窍之理……若弃之不用,实为宗门之失。”
话音落下,他并未转身离去,反而站在原地,开始思量后续。
他掌管功法阁多年,向来严守规矩。弟子晋升,全凭考核与资历。他从不插手外门事务,更不会轻易干预一名杂役的命运。可这一次,他心里有了动摇。
此人潜力非凡,但贸然提携,难免惹人非议。毕竟他尚未参加正式选拔,也未立寸功于宗门。若因一己之见破例,难服众口。
必须稳妥。
他在心中列出三条路径。
其一,调阅罗皓入宗记录,查其引气入体时间、资质评断、过往劳绩。若确有异常之处,便可作为依据。
其二,安排一次非正式接触。不必明言身份,只需以普通长老姿态现身演武坪,观其训练,再做进一步判断。
其三,待其再次展露实力——无论是比试还是冲突——届时顺势开口,赐下一门基础功法,既不显突兀,又能试探其态度。
三条路,都不越界,也都留有余地。
陆玄机知道,自己正在打破原则。他曾因年轻时心软放过敌对宗门弟子,导致宗门遭劫,自此立誓“规则至上”。可眼下,他又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一个不受规则束缚,却能打破规则的人。
或许,正是这种人,才能打破青岩宗百年无金丹的宿命。
他最后望了一眼那盏灯,转身走入功法阁侧门。
夜更深了。
罗皓依旧未动。
他的呼吸越来越慢,每一次吐纳都带动周身空气微微震颤。地面浮尘在他脚下画出一圈细痕,像是某种无形之力在体表流转。他的手指搭在膝上,五指微曲,随时准备握住什么。
或者撕碎什么。
他不知道刚才那个身影是谁,也不知道对方看了多久。他只知道,那股压迫感已经消失。来人没有出手,没有质问,甚至连气息都没泄露半分。可就是这份克制,让他更加警觉。
能在高处站这么久,还能悄无声息离开的,绝非常人。
很可能是宗门高层。
罗皓眼皮微动,却没有睁眼。他继续调息,将体内最后一丝躁动压入丹田。他知道,从昨夜击败李冲开始,他的日子就不会再太平。暴露实力,总会引来注视。有人想打压,有人想利用,也有人……另有所图。
他不在乎是谁。
只要不妨碍他变强,那就只是过客。
他的目标从来都很简单:活下去,变得更强,不再让任何人踩在他头上。父亲死在狼口下的画面,至今烙在脑海里。那一刻他就明白,弱者连哭的权利都没有。
所以他必须走上去。
一步一步,碾过去。
油灯燃尽,火苗跳了一下,终于熄灭。
黑暗吞没了木屋前的身影,只剩下一个轮廓,静静盘坐,如山岳不动。
远处,功法阁顶层亮起一盏青灯。
陆玄机坐在案前,翻开一本陈旧名册,指尖停留在“罗皓”二字上。姓名、年龄、出身、引气时间、体质评级……一页页翻过,他的目光逐渐凝重。
此人在入宗测试中,仅以最低标准通过引气考核,体质评级为“丙下”,被认为难以突破炼气二层。可现实却是,他不仅稳稳踏入二层门槛,还能在外门围攻中一招制敌。
反差太大。
陆玄机合上名册,抬头看向窗外。
天边已有微光泛起,晨雾弥漫,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他低声自语:“再看看吧。”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微脚步声。
一名执事弟子恭敬禀报:“长老,今日演武坪例行操练,是否照常?”
“照常。”陆玄机答道,顿了顿,又补充一句,“让杂役组也到场。”
“是。”
弟子退下。
陆玄机重新打开名册,取出一支朱笔,在“罗皓”名字旁轻轻画了一个圈。
未写评语,未注批文,只是一个圈。
但他心里已经做出决定:这个人,他要盯住了。
至于将来如何走,要看他自己能不能再进一步。
晨风吹过功法阁檐角,吹动一片瓦松动了一下,簌簌落下一小撮灰土。
与此同时,罗皓缓缓睁开眼。
天还没亮透,但他已经感觉到周围的变化。空气流动的方向变了,风里多了些草木苏醒的气息。他知道,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缓缓起身,活动肩颈,右臂旧伤传来一阵钝痛,像是被锯齿刮过骨头。他没管它,弯腰捡起靠在墙边的柴刀,走向水井。
今天照样要劈柴。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昨夜那道目光,不会是最后一次。
他会等着。
谁想看,就来看。
只要敢伸手,他就敢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