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皓睁开眼,目光如刀。
屋内尘土落定,门槛前那枚脚印还留在原地,鞋尖朝内,是方才挑衅者留下的。他没看它,只缓缓起身,草席上余温未散。体内的气息已稳,经脉中流淌的力量比昨日清晰得多,像山间暗流,不动声色却蓄势待发。右臂旧伤仍有些发紧,但抬手时再无滞涩,他知道,自己能动了。
推门而出。
晨光斜照在杂役区的泥地上,几缕炊烟从膳堂方向飘来,远处演武坪传来兵器相击的脆响。他的木屋前围了五六人,都是外门弟子,穿着统一灰蓝劲装,腰佩短剑,站姿松散却不掩敌意。见他出来,一人冷笑出声:“哟,闭关三日,还真练出点模样?一个杂役也敢占着屋子吞吐灵气,扰得四邻不安,你当这是你家猎户茅屋?”
罗皓不答,只扫了那人一眼。
对方被看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随即恼羞成怒:“装什么哑巴?你昨夜进山,是不是偷了宗门灵药?还是勾结妖兽得了邪法?若说不出个由头,今日就别想站着走下这台阶!”
罗皓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你想试?”
那人愣住,没料到他会直接应战。周围弟子哄笑起来,有人拍肩打气:“李冲,揍他!让他知道杂役和外门的差别!”
李冲狞笑一声,挽起袖子大步上前,右拳带风直轰罗皓面门。拳未至,声先到,显然是要以势压人,逼他仓促招架。
罗皓不动。
直到拳锋距鼻尖不足三寸,他才微微侧头,让过正面冲击。同时脚下轻错,身形一闪——已出现在李冲右侧三尺外,如同瞬移。
李冲一拳落空,收势不及,往前踉跄一步。未等回头,肩井穴骤然一麻,像是被细针扎入,整条手臂瞬间脱力,扑通栽倒在泥地里,溅起一片尘土。
全场静了两息。
有人倒抽一口冷气,有人瞪大眼睛不敢信。刚才那一闪……太快了,不是快,是根本没看清过程,人就换了位置。
“你——!”李冲撑地欲起,脸色涨红。
“下一个。”罗皓收回手掌,语气平静,仿佛只是拂去肩上落叶。
人群骚动。三人对视一眼,越众而出。为首的是个络腮胡,炼气七层修为,在外门也算中上,名叫王岩。他盯着罗皓,冷声道:“你这步法诡异,怕是用了禁术。我等身为外门弟子,有责清理门户。”
罗皓看着他,依旧只说一句:“一人一次。都败了,就闭嘴。”
王岩怒极反笑:“好大的口气!兄弟们,一起上,看看他到底有几分本事!”
话音未落,三人已呈品字形包抄而上。王岩主攻正面,左侧瘦高个悄然拔剑,剑尖微颤,直取罗皓肋下空档;右侧胖子则故意放重脚步,扬起尘土遮挡视线,意图扰乱判断。
这是配合过的打法,专克反应慢、根基浅的对手。
罗皓站在原地,背对朝阳,身影拉长。他没看王岩的拳头,也没盯剑光,耳朵微动,听风辨位。
就在瘦高个剑尖破空的刹那,他动了。
身形一闪,已至王岩背后,指尖轻点其腰眼。王岩浑身一僵,动作顿住,像是被人抽了筋骨,软软跪倒在地。
紧接着,第二闪——避开剑锋的同时,左手顺势一带,将瘦高个前冲之力引向右侧胖子。两人收势不及,“砰”地撞在一起,滚作一团。
最后一人原本迟疑未动,见状握紧拳头,咬牙上前。
罗皓转身面对他,淡淡道:“你若不上,也算输了。”
那人脚步一顿,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终低吼一声,转身就走。
泥地上,三人狼狈爬起,或揉肩膀,或捂肋骨,没人再敢抬头看他。围观弟子纷纷后退,让出一条通道。有人低声嘀咕:“他那不是步法……是瞬移?可宗门功法里根本没有这种神通……”
“看着像逃命的本事,没想到竟能用来打架。”
“厉害是厉害,就是太阴险,根本不给你出手的机会。”
罗皓没听这些话。他转身,一步步走回屋前,盘膝坐下,双掌置于膝上,闭目调息。体内气息自发运转,沿着任督二脉缓缓游走,速度比往日快三分。他知道,这一战耗力不多,但暴露了瞬移之能,接下来必有更多麻烦。
但他不在乎。
该来的总会来。躲不过,就接住。
太阳渐高,阳光晒在肩头,暖意渗入衣衫。他呼吸平稳,心跳沉缓,像一头伏在林间的野兽,不动则已,动则必中。
远处,一名外门弟子蹲在墙角,手里捏着一块碎石,反复摩挲。他叫周平,曾因罗皓劈柴慢而踢翻过他的饭碗。此刻他望着那个静坐的身影,忽然觉得喉咙发干。那一闪而过的身法还在他脑子里转,挥之不去。他不信什么天赋,只信实力。而现在,实力已经变了天。
又过了片刻,两个弟子路过,压低声音交谈。
“听说赵猛昨天还说要收拾他,现在怕是不敢了吧?”
“赵猛算什么?连王岩三人都被一招放倒,这罗皓……不简单。”
“你说他是不是得了什么奇遇?后山昨夜有妖兽踪迹,该不会真让他撞上了?”
“嘘!别乱说!要是让执事听见,又要查禁地失守的事。”
他们走远了。
罗皓依旧闭目。
他知道那些话会传开,也知道会有更多人盯上他。或许今晚就会有人偷偷摸进杂役区,试探虚实;或许明日演武坪上会有正式挑战书递来。但他不怕。他从十六岁那年父亲死在狼口下时,就不再怕任何明枪暗箭。
力量来了,就用。路难走,就一步步碾过去。
他想起昨夜那场搏杀,影豹扑来的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要死。可就在生死一线,身体突然变了,时间好像慢了一拍,他看清了每一根肌肉的收缩,每一个爪尖的轨迹。那一闪,救了他命。
现在,他要用这命,换更强的路。
日影西斜,光线从东边移到屋檐下。他的影子缩成一小团,贴在身前地面。空气中有细微震动,是灵气在皮肤下游走,与昨日暴烈不同,今日已驯服如常。
忽有一人走近,在三丈外停下。
是个陌生面孔,外门八层,手持木剑,眼神锐利。他盯着罗皓看了很久,忽然道:“你不用兵器?”
罗皓睁眼,看着他。
那人又问:“昨夜你进山,到底遇到了什么?”
罗皓没答。他只缓缓站起,拍了拍衣摆灰尘,然后重新坐下,闭目。
那人站了片刻,终究没再说话,转身离去。
暮色渐起,杂役区安静下来。劈柴声、挑水声陆续停歇,弟子们各自回屋。罗皓仍坐在门前,像一尊石像。他的呼吸越来越深,越来越慢,每一次吐纳都带动周围空气微颤,地面浮尘无声扩散。
远处墙头,一道身影悄然立于瓦脊之上,披着深色斗篷,看不清面容。他俯视着那间最偏僻的木屋,目光落在罗皓身上,久久未移。
屋前,罗皓睫毛微动。
他知道有人在看。
但他不动。
风穿过屋檐,吹起他额前碎发,露出那道从眉骨延伸至鬓角的旧疤。他的右手搭在膝上,五指微曲,像随时准备握住什么。
或者,撕碎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