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爬上树梢,林间雾气未散。
罗皓拄着柴刀,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在山路上。腿像是灌了铅,每迈一步都从脚踝传来钻心的疼。右臂那道旧伤裂开了口子,血已经干结在粗布衣袖上,硬邦邦地贴着皮肤,一动就撕扯得火辣辣地痛。他没包扎,也没停下。他知道现在不能停,影豹的尸体还在后山,血腥味会引来别的东西,而他现在的状态,连一只野狼都打不过。
风吹过耳畔,他听见自己喘息声粗重,像破风箱在拉。眼前发黑,有两次差点栽倒,全靠手里的刀撑住才没跪下去。他咬牙,舌尖抵住上颚,用猎户的老法子压住虚脱感——小时候父亲教过,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能让身子彻底软下去。
他靠着一棵歪脖子松树歇了半刻。背靠着树干滑坐到地上,胸口起伏不止。手指抠进泥土,把掌心掐得生疼,逼自己保持清醒。这时候要是睡过去,怕是再也醒不来。
就在他闭眼调息的瞬间,肚脐下方猛地一烫。
一股热流毫无征兆地炸开,自丹田冲出,顺着经脉奔涌而上,像解冻的河突然决了堤。他浑身一僵,睁眼时瞳孔骤缩——这感觉不对,不是灵气运转,也不是气血翻腾,而是某种更原始、更暴烈的东西正在体内横冲直撞。
热流所过之处,原本麻木的肌肉开始抽搐,伤口处的疼痛非但没加剧,反而一点点退去。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微微发红,皮肤下隐约有微弱青光流转。他试着动了动右臂,本该剧痛难忍的撕裂伤,竟只传来一阵钝胀。
这不是恢复,是改变。
他立刻盘膝坐下,双掌贴地,按父亲教过的土法稳住心神。没有功法引导,他只能靠本能去“压”那股乱窜的力量。他闭眼,意念沉入体内,像猎人追踪野兽般顺着热流追查源头。
终于,在脊椎尽头靠近尾闾的位置,他“看”到了一团模糊的光团——暗金色,带着野性的气息,正缓缓旋转,每一次转动都会释放出一丝热流,融入他的经脉。
是他杀掉的那只影豹留下的。
他不知道这叫精魄,也不懂什么叫天赋觉醒。他只知道,这东西进了他身体,正在改他的命。
他不抗拒。既然活下来了,那就接着走。力气来了,就炼化;路难走,就一步步挪。他罗皓从不信什么天赐机缘,信的只有刀和命。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用《引气诀》里最基础的周天路线去“围”那团光。一遍不行就两遍,经脉被撑得生疼也咬牙挺着。汗水从额角滚落,滴在草叶上,发出轻微的“啪”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光渐亮。
当他第三次完成小周天循环时,体内的躁动终于平复。那团光沉入气海深处,不再外溢,却依旧散发着温热,像一块埋在地底的炭火。他睁开眼,呼出一口浊气,脸色虽仍苍白,眼神却比昨夜明亮数倍。
他撑地站起,没再扶刀。
脚步落地时,轻了一分。不是错觉,是身体真的变了。力气没完全恢复,但体内多了点什么东西——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劲”,藏在骨头缝里,随时能炸出来。
他抬头看了眼山道尽头。青岩宗的轮廓已隐约可见,几缕炊烟袅袅升起。他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迈步前行。
回到杂役区时,天已大亮。
木屋排成两列,低矮破旧,屋顶铺着茅草,有些地方已经漏了洞。罗皓走到自己住的那间门前,推门进去。屋子不大,一张草席,一个木箱,墙角堆着劈柴的斧头和水桶。桌上放着半碗昨夜剩下的冷粥,上面结了一层薄皮。
他关上门,盘坐在草席上,双腿交叠,双手置于膝上,闭目调息。
刚一入定,体内的异样再次浮现。那些被强行压制的灵气开始自发运转,速度比以往快了近一倍,沿着任督二脉来回冲刷。他眉头微皱,额头渗出细汗,脸色忽明忽暗。他知道这是新得力量还未彻底融合,稍有不慎就会反噬经脉。
他不敢大意,重新凝神,以意守丹田,一点点将暴动的灵气压缩、归位。过程中双手曾试图结印,可《引气诀》里没有对应的手势,他干脆放弃,改用呼吸配合意念,像驯服一头不听话的野兽。
屋内渐渐安静。
可外面却不平静了。
一名杂役端着水盆路过,忽然顿住脚步。他看见罗皓屋里地面的浮尘无风自动,一圈圈往外扩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震动。他眯眼往门缝里瞧,只见罗皓盘坐在草席上,体表泛着淡淡青光,额头冒汗,呼吸绵长。
他吓了一跳,水盆差点打翻。
“老李!你快来看!”他压低声音招呼隔壁屋的人。
老李披着外衣走出来,皱眉:“嚷什么?”
“罗皓屋里不对劲!你看那光!”
老李凑近门缝一看,也愣住了。只见罗皓闭目不动,可屋子里的空气仿佛都在微微震颤,连门槛上的灰尘都被震得簌簌往下掉。
“他……在练功?”老李喃喃。
“练个屁!我在这儿三年,没见过谁练功能震得地皮抖。”先前那人冷笑,“昨夜他进山了,听说后山禁制松动,有妖兽出来。你说他是不是碰上了什么好东西?”
“别瞎猜。”老李压低声音,“一个杂役,能有什么造化?顶多是捡了颗低阶灵药,运气好罢了。”
“灵药?呵,灵药哪有这么强的动静?你见过谁吃颗辟谷丹都能发光的?”
两人正说着,又有两个杂役闻声凑过来。其中一个瘦高个冷笑一声:“我还以为他死了呢,原来真活着回来了。昨天赵猛还说他敢进山就是找死,结果人家不仅活着,还练出名堂了。”
“羡慕了?”另一人讥讽,“要不你也进山碰碰运气?说不定也能撞上一头妖兽,让它临死前把功力传给你。”
哄笑声响起。
可笑声没持续多久,就被一道声音打断。
“罗皓!”门外有人高喊,嗓门大得整排屋子都听得见,“是不是吃了什么好东西?让大伙开开眼啊!”
没人回应。
屋内,罗皓双目紧闭,呼吸平稳。门外的喧哗像隔着一层水传来,模糊不清。他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父亲倒在血泊中,村民指着他的背影骂“吃妖物的怪物”,守门弟子用铁鞭抽他手臂时的冷笑,赵猛踢翻他饭碗时的嘴脸……
这些事他都记着。
可现在,他不想理。
他只想着体内的那股劲,怎么把它压住,怎么让它变成自己的东西。外界的声音再大,也比不上他经脉里那一声声轰鸣来得真实。
又有人敲门。
“咚咚咚!”三声重响,门板晃了晃。
“罗皓!装什么高人?出来说话!”
没人应。
那人啐了一口:“装模作样!等老子哪天发达了,第一个踹烂你这破屋!”
人群渐渐散去,议论声远了。
罗皓依旧不动。
他知道自己不一样了。力量在涨,修为在升,哪怕没有功法,他也感觉到自己离炼气二层不远了。但这还不够。昨夜那一战让他明白,光有力气没用,面对真正的凶兽,差一丝反应就是生死之别。
他要更强。
他要把这股力量彻底炼进骨血里,变成杀敌的刀,护命的盾。
太阳升到头顶,阳光从窗缝斜照进来,落在他脚边。他身上青光渐隐,呼吸越来越稳,整个人像一块沉入水底的石头,无声无息,却压得住风浪。
屋外,一个杂役走过,瞥了眼紧闭的房门,低声对同伴说:“他还真没出来。”
“不出来才怪。”同伴冷笑,“越不出声,越说明有问题。你们等着瞧,这事瞒不住。”
话音落下,那人抬脚踩过门槛前的尘土,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
屋内,罗皓缓缓睁开眼。
目光如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