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镇山在狱中病倒的消息，是吴敏登托人带到矿区的。那天下午沈昼正在交易厅里和吴温茂核对下季度的排水系统维护预算。颂吉从庄园打了电话过来，说有一位从仰光来的先生在门口等着，没有预约，但说是矿业部吴敏登副司长介绍来的。沈昼放下笔，开车回了庄园。来人是吴敏登的秘书，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的年轻人。他把一份折叠整齐的公文纸交到沈昼手里，说沈镇山上周在狱中突发心梗，抢救过来了，但身体状况急转直下。监狱医院建议保外就医，需要家属签字。公文纸上印着监狱医院的诊断摘要，最下面一栏是家属签字栏，空白着。沈昼站在雨廊下看完那份诊断书。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对秘书说：“我明天去仰光。”秘书点了点头，告辞上车。沈昼独自在雨廊下站了很久，然后走进餐厅，给自己倒了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热，端起来一饮而尽。沈夜澜从档案室回来时，暮色已沉入密林。他看见沈昼坐在雨廊长椅上，面前放着那份诊断书。他走过去，没有问，只是把诊断书拿起来看完。“明天去仰光。”沈夜澜说。不是问句。“我一个人去。”“你上次探监也是一个人。”沈昼没有说话。
他把腿上的薄毯叠好放在长椅扶手上，然后站起来，走进厨房开始做饭。今晚他没有做复杂的菜——只是把昨天的剩饭炒了，加了鸡蛋和葱花，又在锅里热了一碗鱼汤。沈夜澜帮他摆好碗筷，两个人沉默地吃完了一顿饭。吃完饭，沈夜澜去档案室替貌梭值夜班。临走时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如果需要签字，把我的名字也签上。”次日清晨，沈昼搭早班机飞往仰光。监狱医院在市区以南一片低矮的水泥建筑群里，外墙漆成淡绿色，门口有一个小岗亭。他填了探视表，被狱警领进一间单人病房。病房的窗户很小，对着走廊，没有风景。沈镇山躺在病床上，比上次探视时又瘦了一圈。囚服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锁骨上，手腕上的输液管用胶布固定着，手背布满了针孔留下的淤青。但他醒着。他听见门开的声音，转过头来，那双深陷的眼睛在看见沈昼时亮了一下。“阿昼。”他的声音沙哑而低，带着心梗后特有的气短。沈昼在病床边坐下。他没有说“你瘦了”。没有说“你怎么样”。他只是把手放在床沿上，离沈镇山搁在被单上的手不到两寸的距离。“医生说要家属签字。保外就医。”沈昼说。“我知道。”“你想出去吗。”
沈镇山沉默了一会儿。病房里只有输液泵发出的细微滴答声。“不想。”他说，“出去了也没地方可去。庄园不是我的了。你妈的墓在曼德勒，不姓沈。我想死在这里。死在监狱里。”沈昼没有劝他。他只是把手向前移了半寸，指尖触到了沈镇山的手背。那只手很凉，皮肤薄得像一层纸，底下的静脉在输液针的刺激下微微痉挛。“你哥呢。”沈镇山问。“在克钦。他刚取了钢钉，还不能走远路。”“他的腿好了。”“好了。”沈镇山点了点头，把眼睛闭上。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昼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低，沈昼必须把腰弯下去才能听清。“你妈的信——月如写的那些信——她最后一封是写给我的。”沈镇山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她在信里说，她不恨我。因为她恨不起来。她说她这辈子恨过很多人——恨那个让她父亲破产的商人，恨那个逼她退学的校长，恨她自己。但她说她不恨我。因为她知道我是真的害怕。怕失去你们。怕失去矿区。怕失去自己用了一辈子堆起来的那堆东西。”沈镇山停下来喘了口气。输液管里的药液轻轻晃动。“她最后写了一句话。她说——如果你什么时候真的不害怕了，你就把叶怀远的方案还给阿澜。”
他把头从枕头上微微抬起来，看着沈昼，“你哥拿到那份方案了吗。”“拿到了。他做完了。排水系统在矿区用了两个雨季。丁茵和银矿也用了。”沈昼说。沈镇山把眼睛闭上。然后嘴角动了动——那个弧度极浅极淡，像是想笑，但肌肉已经不太听使唤了。“那我没什么要交代的了。”他说。沈昼坐在病床边，把手完全覆在沈镇山的手背上。那只手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心梗之后神经功能受损导致的震颤。“你上次在法庭上说，你最后悔的事是没有听叶怀远的话。”沈昼说。“对。”“你现在最后悔的是什么。”沈镇山把眼睛睁开，看着病房窗外那道狭窄的走廊。“最后悔的——是没在你小时候多陪你。你妈在的时候，我忙着矿区。你妈走了之后，我不敢靠近你。因为每次看到你的眼睛，我就想起矿难。想起那两个人。”他用那只还在输液的手慢慢翻过来，握住沈昼的手指。力道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但沈昼感觉到了。“你问我什么时候开始后悔的。我说你妈死那年。那不是真的——那只是我敢承认的时候。真正开始后悔，是去年开庭那天。我看见你坐在旁听席上，系着你哥替你打的领带。”沈镇山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语，
“你穿得那么整齐。你是替我来听判决的。你比你爸强——比我强。”沈昼没有纠正他说错的辈分。他把另一只手也覆上去，将那只苍老的手合在掌心。他在监狱医院里待了一整个下午。护士进来换药时，沈镇山已经睡着了。沈昼把他的被单往上拉了拉，然后走出病房，站在走廊里。走廊尽头有一扇很小的窗户，对着监狱的操场。旱季的操场被太阳晒得发白，几个穿着囚服的人在绕着跑道走路。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没有回声的碎石地面上。他拿出手机，给沈夜澜发了一条消息。“病重。我签了字。保外就医的申请放在他枕头底下。他不想签。我让他再想想。”几秒钟后屏幕亮起来——“明天我过来。”沈昼靠在走廊墙上，把手机放回口袋。他没有哭。他只是站在那扇小窗前，一直看到天黑。第二天中午，沈夜澜到了仰光。他搭最早的航班，在监狱医院门口和沈昼碰头。他走路时已经不拄拐杖了，左腿的步态在短距离内看不出任何异常。沈昼看见他从出租车上下来，没有带行李，只背了一个帆布袋。帆布袋里装着叶怀远的排水方案原件和那个标本袋——钢钉在里面轻轻晃动。“他醒着吗。”沈夜澜问。“醒着。早上喝了半碗粥。”
他们一起走进病房。沈镇山靠在摇高的病床上，看见沈夜澜进来，把手从被单下面抽出来，在空中摸索了一下。沈夜澜上前一步，握住那只手。“你的腿。”沈镇山说。“钢钉取了。”“不疼了。”“不疼了。”沈镇山把他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然后松开手，指了指床边的抽屉。抽屉里有几样东西——一本旧相册，一个信封，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他把那张纸拿出来，摊开。“这是月如写给我的信里夹的。她写这封信的时候阿澜刚出生。她说叶怀远想给儿子起名叫夜澜——半夜生的，澜沧江的澜。她说怀远说，希望他像那条江，表面平静，内心有力。”他把纸翻过来，背面是江月如娟秀的笔迹，褪成淡褐色的墨水在午后阳光里微微发亮，“这页我留了二十九年。该还了。”沈夜澜接过那张纸。他低下头，看着母亲的字迹，看着父亲给他取的名字，看着“澜沧江”三个字在纸面上安静地躺着。然后他把纸折好，放进帆布袋里，和排水方案、钢钉放在一起。“还有一件事。”沈镇山从枕头下面抽出那张保外就医申请表。申请表的家属签字栏还是空白的。他把笔从床头柜上拿起来，手在发抖，笔尖在纸上晃了一下，然后稳住——在申请表最下面的“申请人签名”
栏里，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沈镇山。三个字。字迹刚硬方正，收笔处有细微的颤抖。和他签在安全预算缩减备忘录上的是同一个名字，和他写在全家福背面祝沈夜澜生日快乐的是同一个名字，和他这辈子签过的每一份文件上的都是同一个名字。同款笔迹，写着完全不同的东西。他把申请表递给沈昼。“我出去。”他说，“不是为了多活几天。是为了你们——我不想你们再为了我的事来回跑。”沈昼接过申请表，没有看，直接折好放进口袋。“出去之后住哪里。”沈夜澜问。“曼德勒。你妈以前教书的那所华文学校旁边，有一家安宁病房。怀柔帮我问过了——她还在那边教书。她说学校后面有一间空置的教师宿舍，可以租给我。窗户对着操场。能听见学生早读。”沈镇山停了一下，“我想听人读书。”沈夜澜低下头。沈昼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按在病床的床沿上。三个月后，旱季最后一个星期，沈镇山在曼德勒安宁病房中过世。他走的那天早上，窗外华文学校的学生正在早读。他们读的是一篇缅文课文，关于伊洛瓦底江的源头——从克钦山脉的雪线下流出的第一股溪水，汇成江，穿过整个缅甸，最后注入安达曼海。
叶怀柔坐在他床边，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课本。她把学生早读的那篇课文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念到最后一句时，她发现沈镇山已经停止了呼吸。他走得很安静，脸上没有痛苦，嘴角有一点点极淡的弧度。沈昼和沈夜澜赶到时，病房的窗户开着。旱季最后一场风吹进来，翻动了床头柜上那本旧相册。相册摊开的那一页，是年轻时的沈镇山和叶怀远并肩站在东三号井口。背面是沈镇山的笔迹，字迹刚硬方正，收笔处有细微的颤抖——“叶怀远。我的朋友。”沈昼把相册合上，放进母亲的遗物箱里。沈夜澜站在窗前，看着操场上一群正在课间玩耍的学生。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左手小指上的翡翠戒指转了转。葬礼在曼德勒墓园举行，就在江月如的墓碑旁边。沈镇山的墓碑是沈昼选的，浅灰色花岗岩，上面只刻了名字和日期。没有墓志铭。没有生平简介。只有一个名字。葬礼结束后，叶怀柔走到沈夜澜面前，把手里的课本放在他手中。课本中间夹着一张照片——江月如年轻时在曼德勒矿业学院门口拍的，就是叶怀柔上次给他的那张。她说沈镇山在临终前几天，把这张照片从旧相册里取出来，让她帮他看看——
“月如在看谁。”她说她在看叶怀远。沈夜澜没有回答。他只是把照片翻过来，看见背面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新字，字迹很抖，但每一笔都像是用尽了全力——“月如。下辈子不要嫁给我。”署名是沈镇山。他把照片放回课本里，然后走到母亲的墓碑前，把课本放在碑下。碑前种着一棵鸡蛋花树，是几个月前叶怀柔种的，现在已经长到齐腰高了。树上开了几朵花，白花瓣黄蕊心，在旱季的风里轻轻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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