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趴在泥地上,脸上沾着灰和血,后背的衣物被冲击波撕开一道口子,隐约能感觉到冷风往伤口里灌。
消防车的警笛声从远处传来,像潮水一样慢慢逼近。我不知道它还有多远,只知道必须离开这里,越快越好。
我爬起来,腿在抖,肺在烧,但身体里的肾上腺素像是帮我清空了疼痛信号。我拖着脚步钻进仓库后方的废弃厂区,在锈蚀的铁桶和破旧的集装箱之间穿行,直到身后的火焰变成天边一个模糊的光点,才在一段废弃的铁轨边上瘫坐下来。
“检查伤口。”他在我脑子里说,声音有点喘。他也会喘吗?意识也需要呼吸吗?
我低头看了看后背的伤。皮开肉绽,血把里面那件T恤粘在皮肤上。我没有药,没有绷带。我在身边的杂草堆里翻了翻,找到一块看不出颜色的旧布条,抖了抖灰,反手缠住伤口,用力勒紧。
痛感像电流一样蹿过脊背。我咬住牙,没出声。
“你刚才跑的时候,十七次差点摔倒。我帮你调整了重心。”
“你还能控制我的身体?”
“不能。但可以轻微影响。像坐在副驾驶上帮你扶一下方向盘。”
“多谢。”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为什么选我?”
“什么?”
“汉斯给你机会。你可以摆脱我,拿一笔钱,重新开始。你为什么选我?”
我盯着铁轨延伸的方向。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有一盏信号灯,孤零零地闪着红光。像一只疲惫的眼睛。
“你知道吗,我当流浪汉的第一年,有一天在布鲁克林桥底下捡到一只流浪猫。黄白相间,断了一条腿。我想救它,但自己都养不活。我看它缩在纸箱里发抖,对自己说,明天如果它还在,我就想办法救它。”
“然后呢?”
“第二天我去,它已经死了。”
我没有再说话。但我知道他听懂了。
十六年,我没有救过任何人,包括我自己。他是我唯一救下来的东西。
“我们现在怎么办?”他问。
“找到父亲说的接收方。20070314。”
“你知道那是谁?”
“不知道。但能让父亲把数据留给她的人,不是敌人。”
东方开始发白。天边露出第一缕灰蓝色的光。
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后背的伤口还在疼,但血已经止住了。流浪十六年,别的不说,愈合能力是真的快。
我把那块旧布条重新紧了紧,沿着铁轨往前走。不知道前方是哪里,但我知道不能停下来。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铁轨尽头出现了一个小镇。灰扑扑的招牌上写着:西布鲁克林,人口1872。
我在镇口的加油站找到一部公用电话。但电话需要投币,而我口袋里只有一把从废墟里捡来的硬币,凑在一起不到两美元。
我把硬币全部倒进投币口。屏幕上显示剩余通话时间:三分钟。
我拨了那个号码:20070314。
忙音。不是占线的忙音,是号码不存在的那种。我挂断重新拨了一遍,还是忙音。
“也许这个号码只是一个记忆标记。”贾静坤说,“不是真正的电话号。是父亲用来提醒你什么日期的。”
“那就只剩一条路了。”我说。
“什么路?”
“找林芝颖。”
“你疯了?她站在汉斯那边。”
“她是我姨妈。她没有把我交给汉斯灭口,而是让我进了地下室。她是故意的。”
我挂断电话,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沾血的硬币,在掌心攥紧。公用电话的屏幕上显示通话结束,剩余时间归零。
手机。我需要一部手机。林博士的号码,我应该还能记住几个数字。
镇上有家便利店,亮着昏暗的灯。我推门进去,老板是一个胖胖的华裔中年男人,正在看手机上的棒球比赛。
“能借个电话吗?”我问。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大概是看到我浑身是血,然后目光迅速落回手机屏幕上。“电话在那边。”
我走到柜台后面,沿着墙壁摸索电话线,在积满灰尘的角落里找到一部老式座机。我拿起听筒,听了几秒,有拨号音。我用颤抖的手指按下那串号码。
接电话的是一段自动语音。
“您好,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请在哔声后留言。”
我沉默了两秒。
“林博士,我是贾动乾。你不是要答案吗?我会站在那台设备前面。但我不接受汉斯的条件。”
“我父亲说你是我的姨妈。我母亲长什么样,我还从来没见过。如果你想让我知道真相,明天中午,中央公园长椅区。”
“我只等你到十二点零五分。”
我挂断电话。
老板抬头看着我,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香烟。
“兄弟,你需要一身干净的衣服。”
我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惨状,有点想笑。
“多少钱?”
“那一身算十五美元。洗手间在那边,自己洗洗。”
我从口袋里掏出刚才在废墟里翻到的另一把硬币,放在柜台上,大约有七八块美元硬币。老板看了一眼,叹了口气,从柜台底下抽出一件旧T恤和一条牛仔裤,扔在台面上。
“算了,算我今天倒霉,白送了。”
我低着头对着老板微微点头表示感谢,然后走进了洗手间。镜子里的人不像一个人,像一具刚从废墟里爬出来的尸体,满脸黑灰,头发结成块,衣服破成布条。但眼睛是亮的。
我把脸洗干净,换上那旧T恤和牛仔裤。衣服上有淡淡的洗衣粉气味,干净得让我有点恍惚。
从洗手间出来时,老板已经把椅子搬到门口,叼着那根没点燃的烟看街景。
“你要去找人?”
“对。”
“那最好搭十点钟那趟灰狗巴士,往东走。能到曼哈顿。”
“我没钱坐巴士。”
老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美元,递给我。
“有一天如果你发了财,还我。如果没发财,就当请你吃了顿饭。”
我接过钱,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推门走进外面的晨光里。
十点钟,灰狗巴士准时到站。我上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子发动,驶过灰扑扑的小镇街道,把加油站的招牌和便利店的灯光甩在身后。
“哥。”他的声音响起。
“嗯。”
“你打算怎么说服林博士?”
“我没打算说服她。”
“那你为什么要见她?”
“因为我想知道,我母亲是怎么死的。”
窗外的景色从小镇变成高速公路,变成城市的郊区。曼哈顿的天际线出现在远方,钢铁和玻璃组成的剪影,像一把插进云层的刀刃。
我在中央公园走下灰狗巴士的时候,手机上的时间是十一点四十七分。
长椅区,第三张椅子。我坐下来,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