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洗浴王1：出口
周末晚上的商场地下停车场，空气里弥漫着混凝土和汽车尾气混合的味道。排风系统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在密闭的空间里来回反射，听得人有些烦躁。
瑞瑞从购物中心的电梯出来，手里拎着两个购物袋。一个是给他爸买的降压药，另一个是他自己的运动护腕——上周体育课手腕扭了一下，到现在还没完全好。
今天是周末，商场里人山人海。他在书店泡了两个多小时，翻完了一本讲城市发展史的书。那种厚重的、砖头一样的大部头，旁边的年轻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他。他假装没注意到，继续看自己的。
黑色帕杰罗停在B2层的角落位置。瑞瑞绕到驾驶座，把购物袋放到后座，然后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门关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显得格外响亮。
他习惯性地看了一眼仪表盘。
油表指针还在原来的位置，大约在半格多一点的地方。这让他稍微松了口气。上次加油是三天前，正常通勤的话，指针应该不会再掉太多。
他知道这辆车不普通。每次出力，油表都会往下掉一截。出手越猛，掉得越多。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让它动——不是怕，是心疼。九块一升的95号，老帕杰罗的胃口又大。能忍就忍，能让就让。
倒车入库影像启动，中控屏幕上显示出后方的情况。那是一个用了好多年的老系统，屏幕分辨率不高，画质有点模糊，但该有的功能都有。瑞瑞挂上倒挡，缓缓将车倒出车位。
方向盘的触感还是那么熟悉。老帕杰罗的方向盘比一般家用车要粗一些，握在手里很踏实。他已经开了两年多了，对这辆车的每一个细节都了然于心。
至少作为一个普通车主该了解的部分，他都了解。至于其他的——能不用就不用。
从B2层往上开，需要经过一段螺旋形的坡道。坡道不是很长，大约五十米左右，转了两圈就到地面。瑞瑞排在一辆银色面包车后面，沿着车道往前开。
前方的光线渐渐亮起来。地下停车场的灯光是那种惨白惨白的日光灯，越接近出口，光线就越亮。坡道的尽头就是出口，闸杆立在一旁，上面挂着"出口"两个字。
然后他看到了那辆车。
一辆黑色凯迪拉克CT6横停在出口的位置，车头斜着，完全堵住了唯一的通道。今天这台凯迪拉克，走别人的路，让别人无路可走。车身贴着深色的窗膜，从外面看不清里面。但能看到驾驶座上有人影在动，似乎正在打电话。
凯迪拉克的引擎还发动着，排气管发出低沉的突突声，在封闭的停车场里显得格外刺耳。
瑞瑞按了一声喇叭。
黑色凯迪拉克没有动。
他又按了一次，这次按得久了一点，喇叭的声音在停车场里回荡。
还是没有动静。
后面开始传来其他车辆的声音。有人也在按喇叭了，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形成一片嘈杂的噪音。瑞瑞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面已经堵了六七辆车，全都挤在坡道上，上不去也下不来。
有些司机开始探出头来看情况，有人皱着眉头，有人摇头叹气。一个骑在摩托车上的外卖小哥最为焦急，他的电动车已经快没电了，正在疯狂地刷新手机屏幕找其他出口。
瑞瑞熄了火，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走下去。
周末晚上的地下停车场，空气有些闷，带着一股混凝土特有的灰尘味。他绕过自己的车，朝那辆黑色凯迪拉克走过去。
走到车窗边，他才看清里面的人。
三十多岁的男人，圆脸，微胖，穿着一件polo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两颗，露出一小截金色的项链。手腕上戴着块表，表盘在灯光下闪了一下，看起来像是某个知名的奢侈品牌。
他正对着手机说话，声音很大，旁边的瑞瑞能听得一清二楚。
"我跟你说，这个项目至少八个位数打底。你别管那些细节，反正你就告诉你们老板，鹏湾这边我有人。这块地我拿定了，谁来都没用。"
他说话的时候手舞足蹈，烟灰掉在了车窗边框上，他也没注意。手指上的戒指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银色的金属质地，中间似乎镶着一颗小宝石。
"等我弄完这边的事，再给你打回去。先这样。"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往旁边的座位上一扔，这才注意到站在窗边的瑞瑞。
"什么事？"他问，声音里带着一股不耐烦，像是被人打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师傅，麻烦让一下路。"瑞瑞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客气一些。他不想惹事，只想尽快离开这里。
"急什么？没看见我在谈事？"凯迪拉克车主皱起眉头，上下打量了瑞瑞一眼，"开你爸的车出来装什么？"
瑞瑞没有接话。他只是站在原地，等着对方把车挪开。
凯迪拉克车主却不再理他，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手机上，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可能是微信朋友圈，也可能是短视频，声音时不时传出来几句。
后面的喇叭声更急了。
有人探出车窗喊了一声："喂，到底走不走啊？"
凯迪拉克车主像是没听见一样，头都不抬。
又过了大约两分钟，后面开始有人下车了。
一个穿着运动服的中年男人走过来，在瑞瑞身边停下，看了一眼那辆黑色凯迪拉克。他的表情有些无奈，叹了口气。
"这谁的车啊？这么牛？"
旁边又过来一个人，二十多岁的样子，戴着眼镜，背着双肩包，看起来像是附近某个写字楼里的上班族。他看了一眼凯迪拉克的车牌，又看了一眼车主，压低声音说了两个字。
"洗浴。"
"啥？"运动服男人没听清。
"凯迪拉克。"眼镜男推了推眼镜，声音压得更低了，"洗浴之王。鹏湾的洗浴中心停车场，十辆车里有八辆是这个牌子。"
运动服男人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难怪。"
眼镜男又补了一句："这种人嘛，十万块的项目看不上，十块的停车费不想交。"
运动服男人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瑞瑞在旁边听着，没有说话。他以前也听说过这个说法，但从来没当回事。凯迪拉克就是凯迪拉克，和洗浴中心有什么关系？但现在看来，这个说法似乎不是空穴来风。
他们说话的声音不算大，但也没有刻意回避。瑞瑞不确定凯迪拉克车主有没有听到，但他注意到那个男人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似乎瞥见了站在旁边的几个人。
然后他又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五分钟过去了。
后面的车堵得更长了。坡道上密密麻麻挤了十几辆，有些车主干脆熄了火下车，站在一旁看热闹。有人掏出手机在拍照，有人在打电话投诉商场管理。外卖小哥最为着急，他的电动车已经快没电了，几次想掉头从旁边的消防通道走，但被保安拦住了。
商场的一个保安小跑着过来。
保安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穿着深蓝色的制服，帽檐压得很低，看起来像个大学生兼职。他的手里拿着对讲机，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师傅，麻烦把车挪一下。"保安走到凯迪拉克车窗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专业一些。
凯迪拉克车主终于抬起头。
"挪什么挪？我在这儿等人。"
"可是您堵住了出口，后面很多车都过不去。"
"那是你们停车场设计的问题，关我什么事？"
"师傅，麻烦配合一下我们的工作。"
"我配合了呀。"凯迪拉克车主把手机往副驾驶座上一扔，"我没熄火，我人在车上，我随时可以走。你还要我怎样？"
"再说了，"凯迪拉克车主又补了一句，"这点小事都处理不了，你们商场趁早关门算了。"
"师傅，您看这样行不行，我帮您找个车位——"
"谁要你帮我找车位？"凯迪拉克车主打断他，"你给我让开，别挡着我晒太阳。"
"可是这里没有太阳，这是地下停车场。"
"那也比你这张脸好看。"
周围几个人听到这句话，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保安的脸涨得通红，低着头不知道该怎么接。他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没见过什么世面，被人这样羞辱还是第一次。
"算了。"他说了一句，转身走开了。
瑞瑞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切发生。
他没有再上前去交涉。他知道自己上去也没用。这个男人不是不讲道理，他是根本不打算讲道理。有些人就是这样，你越是对他客气，他越是觉得你好欺负。
他重新回到自己的帕杰罗车里，坐回驾驶座，关上车门。
透过挡风玻璃，他能看到那辆黑色凯迪拉克的屁股，尾灯在黑暗中亮着红光。出口的闸杆立在一旁，永远不会抬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十分钟。
十五分钟。
后面的车辆已经堵到了坡道的中段，有些车开始尝试倒车，但坡道太窄，几次都差点撞上旁边的墙壁。外卖小哥的电动车已经彻底没电了，他只能推着车往另一个方向走，消失在停车场的深处。
大约又过了五六分钟，凯迪拉克车主终于动了。
他推开车门，从驾驶座上下来。
那是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肚子微微隆起，腰间的皮带勒出一道痕迹。他站在车旁，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然后用ZIPPO打火机点燃。
白色的烟雾在空气中升腾。
他站在出口的正中央，背靠着那辆黑色凯迪拉克，一边抽烟一边环顾四周。那姿态分明就是在告诉所有人：我不急，你们慢慢等。
有人掏出手机开始录像。
但没有人敢上前说什么。
瑞瑞透过车窗看着这一幕。
他的手指轻轻敲着方向盘，目光落在仪表盘上。
油表指针还停在原位，没有动。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收回来。
等着。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