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我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海里正在进行一场会议。
“走廊尽头那扇门,我看到了。正下方。”
“你怎么确定?”我在心里问。
“十六年来,我除了看你受苦,就是在研究这栋楼的构造。父亲把它设计成倒置的蜂巢,地面以上是空的,真正的东西在地下。”
我翻身坐起来。汉斯教授还锁着电磁门,但那扇门自己开了。不是巧合,是有人在等我去。
我穿好鞋,深吸一口气,拧动门把手。
走廊空无一人。灯光暗了一半,只剩下几盏应急灯发出苍白的荧光。我贴着墙壁朝走廊尽头移动,每一步都刻意放轻,但水泥地上的沙粒还是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尽头那扇门虚掩着,门缝里泄出一线冷光。我推开门,一条楼梯向下延伸,墙壁上嵌着金属铭牌。
B1、B2、B3、B4、B5。
第五层,金属牌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但依稀可辨:蜂巢核心。
楼梯很长,每一层转角都装有摄像头,但指示灯全部熄灭。有人关掉了监控系统。是父亲安排的?还是林博士故意放水?
我数着台阶往下走,一共九十七级台阶。到B5层时,面前出现一扇厚重的金属门,不是普通的推拉门,是银行金库那种级别的旋转闸门。闸门边缘有一块触控屏,屏幕亮着,显示一行字。
“请验证DNA。”
屏幕上出现一个血槽,上方标注:刺破手指,将血液滴入采样槽。
我看看自己的手指。长期流浪让指腹布满老茧和裂口,随便一按就能挤出血来。我把食指按在采样槽的针尖上,刺痛传来,一滴血渗入采样槽。
屏幕闪烁了一下。
“DNA匹配成功。欢迎回来,贾维臣。”
贾维臣,我父亲。这扇门认识的人是他,不是我。
闸门缓缓转动,厚重的金属叶片像花朵一样展开。门后是一个圆形穹顶空间,约莫半个篮球场大小。正中央立着一根透明圆柱,里面悬浮着一枚东西,银色,形状像一颗拉长的泪滴。
“磁带。”贾静坤的声音响起,“军用级数据存储介质。你父亲把所有的东西都放在这里面了。”
圆柱基座上有读取接口,旁边连接着一台老式电脑显示器。屏幕是黑的,但主机上有一盏灯在缓慢闪烁,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我按下电源键。显示器亮起,发出轻微的电流声。画面出现一行简单的菜单,只有三个选项。
选项一:读取加密档案(需要密码)。
选项二:启动自毁程序。
选项三:联系接收方。
我盯着选项三,那个接收方署名是一串十六进制代码,但我认识那个前缀:20070314。
2007年3月14日。
那是她离开我的日子。
我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不知道该怎么选。选一,我需要密码;选二,一切都会销毁;选三,我会联系上一个未知的人。
“先试试选项一。”贾静坤说,“父亲设下的密码,应该和你有关系。”
我试着输入我的生日。错误。输入我母亲的生日。错误。输入父亲的忌日。错误。
第二次错误后,屏幕上跳出一行提示:你还有一次机会。再次错误,数据将自动销毁。
我只能最后一次。
我闭上眼睛,回忆父亲生前的细节。他很少笑,工作很忙,但每年冬至会带我去吃一顿涮羊肉,他会把最嫩的肉片夹到我碗里。他最后一次带我去吃涮羊肉是1998年冬天,那一年他走得很突然,没有留下任何遗言。
那顿饭他只说了一句话。
“动乾,你要记住一件事。这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好人和坏人。只有做了好事的人和做了坏事的人。”
这一直是我心里最模糊的一句话。现在,我似乎明白了。
我睁开眼睛,输入那顿饭的日期:19981221。
屏幕顿了一下。
“密码正确。欢迎进入贾维臣的私人档案。”
档案窗口弹出来,里面只有一份文档和一个音频文件。
我点开音频文件。
父亲的咳嗽声从劣质的扬声器里传出来,声音带着八九十年代录音机特有的杂音。
“动乾,如果你听到这段录音,说明我一年前设下的计划已经启动了一半。你见到了林芝颖,见到了汉斯教授,现在你站在我藏东西的地方。”
“永远不要相信汉斯说的‘提取’两个字。他要的不是复制,是替换。一旦你同意,你的意识会被抹除,取而代之的是他的代码。”
“他根本不是科学家,他是一个做期货交易起家的投机者。他来这个项目,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拿到量子意识芯片的控制权。”
一阵电流的杂音过后,父亲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的母亲不是死于难产。她是在你出生前失踪的。林芝颖跟她长得一模一样,不是巧合。林芝颖是她的妹妹,你的姨妈。她把你母亲的事瞒住了所有人。”
“那个女人的脸,我在你面前演了二十年没敢告诉你。”
杂音加重,父亲的呼吸变得急促。
“跑,动乾。离开美国,不要相信任何自称能帮你的人。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
录音中断。剩下长达一点五秒的空白。
然后,我听到了最后一句话。
“记得那盘棋。”
屏幕闪了一下,开始倒计时。
自毁程序已被触发,原因:超时未接收。
三十秒后,整座建筑将进入永久封闭状态。
头顶传来警报声的呜咽。空气里弥漫开一股焦糊味,那是电缆开始过热的信号。
“跑!”贾静坤的声音在脑子里炸开,“上楼!三十秒不够!”
我转身冲上楼梯。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脏上。九十七级台阶,我跨三步并作两步往上冲。
身后传来金属变形的声音,地板开始微微震动,像这座建筑正在咽下最后一口气。
我用尽全力推开B1层的门,冲进仓库大厅。
汉斯教授站在中央设备旁边,看到我时,脸色变了。
“你去了地下室?”
“你骗了我。”
“那又怎样?”他冷笑,“你父亲把真相藏在地下,可那台设备才是唯一的出口。没有它,你的兄弟永远是个没有实体的囚徒。”
“他说你要的不是复制。”
“他说得对。是替换。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还有十秒钟做决定。要么走,永远失去他。要么留下,让我提取他的意识,你给我滚出这具身体。”
九秒。
“选他死,还是选你活?”
八秒。
我停下来,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疯狂而冷静的眼睛。
七秒。
“你低估了一件事。”我说。
六秒。
“什么事情?”
五秒。
“他是我弟弟。”
四秒。
三秒。
二秒。
我转身,朝着出口狂奔。
混凝土碎石从头顶坠落,冲击波将我掀飞出去。我重重摔在外面的泥地上,碎石如雨点般落在我周围。身后传来巨大的轰鸣声,整座仓库在火光中塌陷下去,像一个归零的棋盘。
我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哥。”
他的声音,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
“我们活着。”
我叫贾动乾。纽约街头流浪汉。曾经华尔街的精英。
现在,我是一个带着弟弟逃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