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仓库门口时,天已经全黑了。
皇后区的夜晚不像曼哈顿。没有霓虹灯,没有车流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狗叫,然后重新沉入寂静。这座仓库像一块锈蚀的墓碑,嵌在废弃工业区的正中央。
我推开车门,冷风灌进领口。
铁门没有锁。门缝里透出一条细细的蓝光,像手术室里无影灯的颜色。林博士走在我前面,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像在计时。
“汉斯教授等你很久了。”她推开第二道门。
灯光亮起来。
这根本不是什么仓库。
里面是一座实验室。白色墙壁,白色地板,白色天花板,白色灯光照得一切像被漂白过。正中央摆着一台巨大的设备,环形金属结构,中央悬浮着一个蓝色的光球,像一颗被捕获的雷电。
设备旁边站着一个人。
六十岁左右,白大褂,花白的头发剪得很短。脸上有皱纹,但不是衰老的皱纹,是常年在思考中皱眉留下的痕迹。他看着我,目光平静,像在看一件已经拆开包装的货物。
“贾动乾。”他说,“我是汉斯教授。欢迎回家。”
“回家?”
“对。这栋建筑下面埋着的东西,是你父亲在九八年埋下的。准确地说,是埋在你父亲的基因里。”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我父亲?他九九年就去世了。”
“没错。他去世前,把一样东西交给了我们。”
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密封袋。里面装着一枚金属片,指甲盖大小,边缘有不规则的锯齿状缺口。
“你父亲的后槽牙。我们在里面检测到了一段DNA序列,和你体内的序列完全匹配。但不是普通的DNA。是一段人工合成的基因编码。”
“什么意思?”
“你的基因,在你出生前就被改造过。你母亲怀你们的时候,有人在你和你的双胞胎兄弟的基因序列里,嵌入了一段指令。这段指令在特定条件下会被激活。”他顿了顿,“激活条件,是你承受某种极端的精神创伤。”
我看向林博士。她没有回避我的目光。
“2007年。”我慢慢说。
“对。”汉斯教授点头,“你前妻离开,孩子流产,你的精神防线崩溃了。那段基因指令被激活。你的双胞胎兄弟的意识,从量子态苏醒。”
“你们什么都知道?”
“我们一直在等。”
我笑了。十六年的流浪,十六年的垃圾堆,十六年的自生自灭。他们一直在旁边看着,像看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白鼠,等着它按设计好的路线走完每一步。
“你父亲当年参与了项目。”汉斯教授继续说,“他发现了真相,想退出。但他知道得太多了。”
“所以你们杀了他?”
“是他选择了自杀。”汉斯教授的语气没有波澜,“他用死亡来保护你们兄弟。他以为销毁所有实验记录,你们就安全了。但他不知道,那段基因编码一旦写入,就无法撤销。”
墙上的屏幕亮起来。画面里是一张照片,年轻的男人,穿着白大褂,站在同样的白色实验室里。他的脸和我有七分像。
年轻版的父亲。
照片旁边跳出一行字:贾维臣,1965年生,1999年去世。项目参与人。死因:自杀。
“他为了保护你,付出了生命。”汉斯教授说,“但他不知道,你体内那段基因,才是他最伟大的遗产。”
“宏伟的废话。”我说,“你们费这么多心思把我引到这里来,到底想要什么?”
“你脑中的那个意识。你的双胞胎兄弟。”
贾静坤。他们要的是他。
“为什么?”
“因为他的存在方式,是目前人类已知的唯一一个完整的量子意识样本。不是碎片,不是残影。是一个拥有完整人格、完整记忆、完整认知能力的意识。他能够独立思考和决策,甚至能够主动和你交流。”
汉斯教授走到那台设备旁边,手轻轻按在操控界面上。
“如果我们能提取他的意识,上传到这台设备里,他就可以脱离你的大脑,获得独立的存在方式。”
“这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人类意识的量子化上传。”汉斯教授说,“这是我毕生追求的答案。意识不是大脑的产物,是量子态的排列组合。一旦我们证明这一点,人类就可以摆脱肉体的束缚。”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不是邪恶的光芒,是理想主义者的光芒。一个坚信自己是对的的人。
那种人最可怕。
“如果我们能做到这一点,”他说,“你也不用再过流浪的生活。我们会给你足够的补偿。一套房子,一笔钱,一个新的身份。你可以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三个字听起来像糖果,嚼碎了是砒霜。
我身体的另一侧,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震动。不是心跳,更深的地方,像一个人站在紧闭的门后面轻轻敲击。
贾静坤在说话。他在传递一个信息:稳住他。
“我需要时间考虑。”我说。
汉斯教授看了我一会儿。“可以。今晚你先住这里。明天一早,给我答案。”
林博士带我穿过走廊,走到一间改造过的房间。床,桌子,椅子。墙上没有窗户。
“早点休息。”她说完关上了门。
锁芯转动的声音。我被锁住了。
我坐在床沿上,闭上眼睛,在心里开口说话:你在吗?
在。他的声音立刻回应。
他们想让你脱离我,复制到机器里。
我知道。
你怎么想?
沉默了很久。
如果我说不想,你会怎么选?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那不是你的自由吗?
自由?他笑了一声,很轻,像风吹过空罐子。哥,我住你脑子里十六年。我看着你喝酒喝到胃出血,看着你在大雪天睡桥洞,看着你在垃圾堆里翻别人吃剩的披萨。我知道你每次想死的时候,都会咬自己的舌头,咬到出血,逼自己清醒。
我从来没跟你说过这些。
因为我看着你的时候,从来没有不在过。
他的声音颤抖了一下。
我不想走。如果离开了你的身体,我就再也看不到你了。我不是一个独立的意识。我是你的一部分。是你把自己撕碎后,我接住了那些碎片。如果你不在了,我也就不存在了。
我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我说:我也不会让他们把你带走。
他从门后面伸出头来,看着我。在记忆宫殿里,他靠在墙边,双手插在口袋里。
那我们怎么办?他问。
我睁开眼睛,看着房间的天花板。白色,平整,没有裂缝。
“你曾经说,我不是这栋楼的主人,只是租客。”
对。
“那真正的房东是谁?”
墙上的灯闪了一下。我耳边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像什么东西被打开了。
门锁自动弹开。电磁锁的嗡鸣声消失了。
我站起来,推开门。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尽头一扇门虚掩着,透着光。
那不是出口的方向。
是通往实验室的方向。
哥。
嗯。
父亲留给我们的,不只那段基因。他还在某个地方,藏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在等我们去找。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林博士的影子出现在墙上。
我退回房间,关上门。
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