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博士从包里掏出那东西时,我差一点笑出声。
塑料边框,镜片上贴着起毛边的标签,看着就像唐人街九块九包邮的地摊货。
“戴上。”她说。
“意识同步器。比你十六年里捡过的所有垃圾加起来都贵。别磨蹭,只剩四十分钟电量。”
我接过来。塑料外壳冰凉,内侧嵌着细密的金属触点,像一排极细的针。我摸了摸那些触点,有点扎手。
“这个……安全吗?”
“你在乎?”
我想了想。“好像不太在乎。”
我架上了护目镜。
世界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猛地拧了一百八十度。身体轻了,像被抽走了重量。然后是坠落感,整个人被吸进一个漩涡。
再睁眼,我站在一条走廊里。
阳光从右边斜切下来,空气里有粉笔灰和旧木头的味道。走廊一侧是教室,门上嵌着褪色的牌子:复旦·第三教学楼·302。
我愣住了。我认识这栋楼。每一块地砖的纹路,每一扇窗户的插销形状,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你的记忆宫殿。”林博士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每个人的潜意识都会为自己建造一座建筑。这座教学楼,就是你意识的锚点。”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高跟鞋叩击水磨石地面,节奏太熟悉了,熟悉到我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
一个女人从转角出现。
白衬衫,黑裙子,脸色苍白。她比记忆中年轻一些,眉头微微皱着。手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
2007年版本的她。
她停在302门口,没有敲门。门从里面打开了。年轻的“我”探出头来,手里攥着半块三明治,眼神里挂着熬夜后的血丝。
她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
“我怀孕了。孩子没了。三天前。我一个人去的医院。”
年轻的“我”愣在原地。三明治从手里掉落,砸在地上,面包屑散开。
“你总是七十二小时不睡觉,然后问我为什么不等。我等了三年。”
她说完转身就走。高跟鞋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年轻的“我”低头,捡起掉在地上的三明治,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吃。
我站在阴影里,胃里像塞了一块冰。
在走廊那边我听到了什么声音,我猛地转身。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旧夹克,蓝色牛仔裤,头发比我整齐,眼神比我安静。他站在阳光与阴影的交界处,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抛着一枚东西,黑方象棋的骑士。
他长得像我。太像了。但眉眼的弧度比我柔和些,嘴角习惯性带着一点向上的弧度。
“贾静坤。”我说。
“哥。”他笑了笑,“你终于肯回家了。”
他转身推开旁边一扇门。门后不是教室,而是一间交易大厅。
屏幕的蓝光铺满整面墙,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倾泻。年轻的“我”坐在中央,被四面八方的屏幕环绕。他在笑,在和同事击掌,但他的眼睛里一片死寂。
“2008年。你离婚后的第一年。你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用数字把自己填满,这样就不用想她。”
“我知道那一年。”
“你知道你吃了什么吗?”
“三明治。”
“错。”他转向我,“你什么都没吃。靠着葡萄糖和咖啡因撑了整整五天。她走后第七天,你在办公室晕倒。医生说,你离胃穿孔就差一顿饭的距离。”
我沉默了。我记得那个星期。我记得护士给我打点滴时,我看着天花板上一块水渍,想:如果这是她病房的天花板,那天她看的,是不是同一块形状?我从来没问过她。
“你把自己撕碎了,哥。”他低声说,“你撕成两半,一半留在华尔街赚钱,另一半飘在街头流浪。你放逐自己十六年,不是因为被抛弃,是因为你没法原谅那个让她独自去医院的懦夫。”
他的手落在我肩膀上。我感受不到他的重量,但我知道他在那里。
“所以我才住进来。因为你的碎片,需要一个地方落脚。”
我盯着他。我第一次认真地看这个住在自己脑子里十六年的人。他的眼神里没有流浪汉的浑浊,没有华尔街的锋利,只有一种安静,像冬天的湖面。
“你是来抢我身体的。”我说。
他没有辩解。他只是伸手指向教室中央。
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副象棋残局。红方被围困在角落,黑方形成密不透风的绞杀网。红方的王已经退无可退。
“红方是你,黑方是我。”他走过去,拿起红方的一枚小兵,放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看起来你死定了。”
他放开手。棋盘上,那枚小兵自己往前挪了一格。紧接着,红方的其他棋子开始重新排列,迅速组成了一个打不破的龟壳阵。
“和棋。哥,我不是来抢你身体的。”
“那你为什么要住在我脑子里?”
“因为……”他垂下眼睛,“如果我不在,你就会彻底碎掉。”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十六年前我醒来的时候,你已经在天桥下躺了三天。浑身发烫,嘴里一直喊着一个名字,但不是我的名字。是她。”他抬起头看我,“你连自己快死了都不肯叫我。你根本就不记得有我。”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道数学题。
但我听出了那句话里藏了十六年的东西。
是委屈。
“我不是你的敌人,哥。”他的声音轻下来,“真正的敌人,在皇后区的仓库里。”
教室的墙壁开始崩塌。有颜色的裂痕从天花板蔓延下来,像纸被点燃后的灰烬边缘。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的黑暗。
护目镜在发烫。太阳穴传来针刺般的痛感。
“下次见面,带上那盘棋。”贾静坤把手中的黑方骑士抛向我。棋子穿过意识的维度,落进我手心的瞬间,我感觉到了重量,真实的重量。
“还有,哥。”
裂痕已经蔓延到他的脸上,他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
“林博士说的每一句话,都要打折。”
教室彻底崩塌。
我猛地摘下护目镜。
不是中央公园。是一辆行驶的车的后座。窗外掠过的不是树影,是皇后区那些灰扑扑的工厂和废弃楼房。
林博士坐在副驾驶座上,回头看我:“四十七秒。见到他了?”
我摸了摸口袋。那枚黑方骑士不在里面。但在刚才,我明明感觉到了它的重量。
“幻觉?”我问她。
“同步过程中的感官残留。”
我看向窗外。皇后区的街道越来越荒凉。远处,一座锈蚀的仓库出现在视野里,门牌号模糊不清,只剩下“07”两个数字还能辨认。
2007。
口袋空空的。但那枚不存在的黑方骑士,此刻像烙铁一样烫着我的大腿。
我想起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林博士说的每一句话,都要打折。
我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驾驶座上那个女人的后脑勺。她的头发盘得很整齐,一根碎发都没有。过于整齐了。
“你是什么时候认识我前妻的?”
她没有立刻回答。
“1999年。”
“那时候你们就计划好了?”
“计划什么?”
“让我崩溃。”
她沉默了两秒。
“有些问题,你最好留着问汉斯教授。”
她没有否认。
我的心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