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斜照进树洞口，只够映出半截断枪的影子。燕青梧刚弯下腰，膝盖还没蹭到地，就听见身后“轰”一声炸响。
火起来了。
她猛地回头，萧无涯站在原地，手里最后一个酒囊甩出去，在空中划了道弧线，砸在死士阵前那摊泼洒过的酒液上。火星是早埋好的——他指尖一弹，火舌“呼”地窜起，顺着酒痕烧成一片火墙，舔着枯草往人身上扑。
三十名死士齐刷刷后退一步，火光映在他们脸上，明暗交错，像一张张活过来的面具。
“你疯了？！”燕青梧吼出声，脚底一拧就要冲回去。
“别动！”萧无涯声音哑得不像话，左腿突然一软，整个人跪倒下去，血从裤管里渗出来，滴在焦土上发出“滋”的轻响。他没去扶，反而抬手抹了把脸，把溅到的灰烬和血混在一起，糊得满手都是。
火势还在涨，风一吹，火苗歪斜着卷向死士们的脚边。有人往后跳开，有人按住刀柄没动，但没人再跪着了。
“你还想让他们继续演？”萧无涯喘着气，抬头看那些人，“我让你们不许说，不是让你们等火灭了再动手。”
没人接话。
他笑了一声，嘴角扯出个歪斜的弧度，右手撑地，硬是把自己往上顶了半寸。“行啊，那就一起烧。”
燕青梧盯着他那只沾满血泥的手，指节发白，却还在动。她知道他在干什么——用火逼退死士，用伤麻痹敌人，再用一句话撕开那层虚假的忠诚。可这太险了。这些人不是普通巡丁，是能藏在影子里杀人的无影死士。一个不留神，火没烧到别人，先把他自己点了。
“你要是死了，谁给我还酒钱。”她咬牙，往前跨了一步。
“我没死。”他头也不回，“我还欠你三顿烤肉、五坛劣酒、外加一次没兑现的决斗。”
“打就打，废什么话。”她低声骂了一句，握紧断枪，却没有再上前。
火墙烧得噼啪作响，死士们站得远了些，可眼神都没散。有两人悄悄交换了个眼色，手指已经卡在刀柄根部。
萧无涯忽然咳嗽起来，咳得肩膀直抖，血沫子从嘴角溢出来，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黑红。他抬起手背擦了擦，顺势把残酒倒在左腿伤口上。嘶了一声，额角青筋跳了跳。
“疼？”燕青梧问。
“废话。”他翻了个白眼，“我又不是铁打的。”
“那你逞什么能？”
“因为这次，轮到我挡在你前头。”他说完，猛地抬头，目光扫过死士们，“你们听令，还是听命？”
空气静了一瞬。
一名死士开口：“我们只认无影令。”
“令在我身上。”萧无涯冷笑，“可你们心里认的，是那个能让你们活下来的主子。现在呢？是我这个瘸子，还是外面等着收尸的人？”
没人答。
风一卷，火苗猛地歪向一侧，照亮了那些低垂的眼。有些人眼底有火光，有些人只有冷意。
燕青梧看得清楚——这些人没散，也没降，他们在等。等火小，等他倒，等一个能动手的机会。
她心口一紧，抬脚就要冲出去。
就在她动的一瞬，萧无涯突然暴起，整个人撞向她，肩头顶着她胸口把她狠狠推进树洞深处。她踉跄几步才稳住，断枪杵地，枪尖刮出一串火星。
“你干什么？！”她怒喝。
“走！”他坐在地上，背靠着洞口石壁，声音沙哑却清晰，“去古迹最深处！别回头，别停，一直走！”
“放屁！”她反手就要冲回来，“你腿都快断了还推我？当我是逃命的兔子？”
“我不是让你逃。”他喘着气，抬手指她，“我是命令你进去。”
“你算什么东西命令我？！”她瞪着他，眼里压着火，“上次在矿谷是谁被赵无极踩着脖子？上上次在溪边是谁中毒躺了三天？现在装什么大尾巴狼？”
“因为我比你清楚。”他打断她，声音低下去，“你玄脉全开的时候，必须杀了我。”
燕青梧愣住。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得那双眼睛黑得吓人。他说这话时没有笑，没有调侃，像是在交代一件早就定下的事。
“你说什么？”她声音有点发紧。
“记住。”他重复，一字一顿，“你玄脉全开时，必须杀了我。别犹豫，别心软，更别想着救我——那是你唯一活下来的机会。”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根弦崩断了。她想骂他疯了，想冲上去扇他两巴掌，可脚底下像生了根，动不了。
“你少在这儿胡言乱语。”她终于挤出一句，“你要是敢死在这儿，我挖坟也要把你踹出来抽一顿。”
他居然笑了，笑得肩膀直抖，咳出一口血来。“好啊，那你得先活着出来。”
火势渐弱，死士们开始往前挪步。有人踩过焦土，靴底碾碎炭渣，发出刺耳的声响。
萧无涯没再看她，而是转过头，面对那些逼近的人。他靠在石壁上，左腿完全使不上力，右手却慢慢摸向腰间——那里只剩空酒囊的带子，晃荡着垂下来。
“你们要的是主子。”他声音不大，却传得很远，“可主子从来不是站着的那个，是愿意躺下去挡刀的那个。”
死士们停下脚步。
他嘴角扬起，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像是嘲讽，又像是解脱。那笑容落在火光里，竟让人脊背发凉。
燕青梧看得真切——他不是在求活，是在等死。可他又不像怕死的人，反倒像终于等到了什么。
她猛地往前冲：“我不进去！你要死也得当面告诉我为什么！”
“你不进去，我现在就死给你看。”他头也不回，“你以为我是在帮你？我是在保命。你要是死在这儿，我才真没活路。”
她脚步钉在原地。
“走！”他吼了一声，声音撕裂般哑，“这是命令！是无影阁主最后一条令！你要是敢违抗——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洞内寂静如死。
她死死盯着他的背影，那个总是歪歪斜斜走路的人，此刻坐得笔直，像一杆插进地里的旗。火光映着他发丝间的汗，顺着脖颈流进衣领，血从腿上不断往下滴，在地上积成一小滩。
她攥紧断枪，指甲掐进掌心。
然后，她转身，一脚踢翻旁边一块松动的石头，断枪在地上划出一道深沟，像是在记仇。她没再说话，一步步往洞深处走，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上。
火光越来越窄。
死士们重新围拢，半圈包围，刀已出鞘半寸。
萧无涯坐着没动，听着她的脚步声一点点远去。直到那声音几乎听不见，他才缓缓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嘴角那抹笑还在，只是更深了。
他抬起头，看向那些死士，声音轻得像在讲笑话：“怎么样，还想试试砍我吗？”
没人动。
他咧了咧嘴，血从唇边淌下来，滴在焦土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洞口的石门开始缓缓合拢，像是有股看不见的力量在推动。最后一道缝隙只剩巴掌宽时，燕青梧猛地回头。
她看见他坐在血泊里，面对三十名死士，嘴角扬起一抹笑——不是平日那种吊儿郎当的笑，也不是受伤时强撑的笑，而是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仿佛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
石门“咔”地合死。
她冲过去拍门，断枪砸在石上，火星四溅。
“萧无涯！你给我说清楚！你他妈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外面没有回应。
只有火堆燃烧的噼啪声，和一阵风吹过林梢的沙响。
她贴着石门站了很久，手还搭在冰冷的岩壁上。然后，她慢慢蹲下，把断枪横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枪穗。
那一句“必须杀了我”，在耳朵里来回撞。
她不知道他是认真的，还是在吓她。
但她知道，他刚才那个笑——
不对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