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乌木哨还夹在萧无涯指间,没吹响。三十个黑衣死士站在林子边缘,绿灯笼映着他们面罩上的刀疤,像三十张烧糊的纸脸。火堆只剩余烬,噼啪一声炸开,火星溅到燕青梧的靴面上,她没动。
她盯着正前方三步远的空气。
那里什么也没有——可她看见了。
一个穿灰短打、白发披散的女人,正把赤凰枪从一个人胸口拔出来。枪尖滴血,那人是萧无涯。他睁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句什么,声音却从她自己喉咙里传出来:“你不该活下来。”
“放屁!”她低吼,断枪猛地横扫,赤光划破夜色,斩在空处。
枪势未尽,她旋身回刺,枪尖直取幻影咽喉。可就在这一瞬,她后颈一凉——有人靠近。
她来不及收枪,本能拧腰变招,枪杆倒转,枪尾砸向身后偷袭者太阳穴。那人反应极快,侧头闪避,但还是被擦中肩头,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燕青梧收枪回头,瞳孔骤缩。
萧无涯捂着左胸上方,指尖渗血。他靠在歪倒的帐篷杆上,脸色比月光还白,左手仍护着左腿,可那条腿已经微微打颤。
“你……”她嗓子发紧,“谁让你站我背后?”
他喘了口气,嘴角扯了下:“我想告诉你,右边树后还有人。”
“我没问这个。”她往前半步,又顿住。断枪垂地,枪尖沾了点红,不知是幻影的血,还是他的。
他低头看了眼伤口,又抬头看她,忽然笑了:“你果然……还记得那一枪。”
她脑仁一跳。
记得?记得哪一枪?她这辈子出枪千次,从没对他动过手。可他说“记得”,像他们早就在某个地方交过手,生死一线。
“胡说什么。”她声音硬,“我连碰都没碰过你。”
“现在碰了。”他靠着杆子慢慢滑坐到地上,左腿伸不直,膝盖弯成怪异角度。血顺着袖口流下来,在泥地上聚成一小片暗斑。
她盯着那片血,忽然觉得不对劲——刚才那一枪,她明明只扫中肩头,怎么会从胸口冒血?
她蹲下,一把扯开他外袍领口。布料撕裂声里,一道斜长的旧伤露出来,横贯锁骨下方,边缘泛白,是陈年箭创。新血正从伤口上方渗出,细细一条,像有人拿针重新划开了它。
“你这伤——”
“老毛病。”他打断她,抬手想合衣,动作迟缓,“每次你出枪太狠,它就爱裂。”
她手一顿:“你这话什么意思?”
他没答,只是仰头看她,眼神有点飘,像在透过她看别处。“你说过,打就打,废什么话。”他低声说,“可那次你说了好多话,一句比一句狠。”
她心跳忽地乱了一拍。
脑子里闪过一片雨夜悬崖,她举枪对着浑身是血的他,嘶吼“别逼我!”画面一闪即逝,连自己都分不清是梦是真。
“我什么时候……”
“罢了。”他摇头,咬牙撑地想站起来,左腿刚用力,整个人一歪,跪回泥里。血顺着裤管往下淌,滴在腰间玉佩上,正好覆住两个刻字——“玄胤”。
她看见了。
血光中,那两字若隐若现,像埋进肉里的钉子。
她伸手想去碰,又缩回。“你身上这么多破事,怎么没早点死路上?”
“大概因为——”他终于站起来了,扶着断杆当拐杖,喘着笑,“你还没让我请那顿酒。”
她冷笑,抓起断枪往旁边一插,枪杆入土三寸,稳得像生了根。“等你能走稳了再说。”
远处,北戎死士没动。绿灯笼静静悬着,风吹不动,人也不动,像三十尊泥塑。
她知道他们在等。
可她现在顾不上。
她盯着萧无涯腰间那块玉佩,血还在往下渗,把“玄胤”二字泡得越来越红。她忽然想起古迹碑文上那句被刮去的预言——“帝王陨”。当时她不信,现在却觉得,那不是说谁要死,而是说谁根本活不成。
“你到底是谁?”她问。
他看着她,眼神忽然清醒了。“你救过的那个废物,记得吗?十二岁那年,雪地里中了箭,你拖着他走了三天。”
“我记得。”她点头,“但我救的人不会装瘸装十年。”
“我不是装。”他咳嗽两声,血沫溅在唇角,“我是不想好。好了,他们就不信我是个废物。”
她盯着他左腿。那条腿从十五岁起就没真正愈合过,每次发力都会撕裂旧伤,痛得能让人哭出来。可他一直用它走路,喝酒,打架,甚至追着她翻屋顶。
“你有病。”她说。
“可能吧。”他笑了笑,抬手抹掉血沫,“可你更病。明明天天喊打,却总把我踹下屋顶时挑软草堆。”
她噎住。
那是醉酒后的习惯动作。她嫌他占地方,一脚踹下去,总顺手把人往草垛方向带一下。她以为他不知道。
“闭嘴。”她扭头,不去看他,“再废话,下一枪戳你屁股。”
“那你得先绕过来。”他靠着杆子站着,呼吸还是不稳,却偏要抬手摸了摸玉佩,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不过你放心,我不会死在你枪下。”
“谁稀罕。”她嗤了一声,握紧断枪,“我要杀你,一枪就够了。”
“可你试过不止一次。”他忽然说。
她猛地回头。
他没看她,目光落在火堆残灰上,声音低下去:“暴雨夜,悬崖边,你举枪对着我,说‘再往前一步,我就杀了你’。我说好,然后往前走了三步。”
她脑中轰地一声。
记忆碎片炸开——狂风,冷雨,她浑身发抖,枪尖对准他心口。他说“好”,然后真的走过来。她扣不住枪,摔在地上,他扑过来抱住她,两个人滚进泥水里。
可这不可能。她从没和他有过这种事。
“你放屁。”她声音发颤,“我根本没——”
“你有。”他打断她,终于抬头看她,“你还记得你最后说了什么吗?”
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因为她听见了——在自己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哭:“别死……求你别死……”
“我不记得。”她咬牙,“我什么都不记得。”
“你记得。”他一步步朝她走来,左腿拖着地,每一步都在流血,“你只是不愿承认,你早就选过一次——不是杀我,是救我。”
她后退半步,断枪横在胸前。
“别过来!”
他停下,离她三步远。血从玉佩上滴下,在沙地烫出一个小坑。他抬起手,不是攻击,只是轻轻碰了碰她挂在发髻上的赤凰枪穗。
“你用这个缠头发的时候,”他声音哑,“我就知道,你终究会认出我。”
她浑身僵住。
枪穗是她七岁那年编的,用的是赤凰枪上唯一完好的红缨。她从不给人碰,连白虎偷拿都被她追着打。可他说“认出”,像这根穗子是什么信物。
“你到底想说什么?”她吼。
“我不想说。”他收回手,转身背对她,拄着断杆往火堆方向走,“我只想活着。哪怕是你误伤的这一枪,我也愿意挨。”
她站在原地,没动。
北戎死士依旧静立林边,绿灯笼映着他们的刀,也映着她手中的断枪。枪尖那点血,正在风里慢慢干涸。
她忽然觉得累。
不是身体,是心里。
她看着他跛着腿走远,背影摇晃得像随时会倒。她想骂他,想踹他,想一枪把他挑起来扔进火堆。
可她只是低声问:“你说我……记得那一枪?”
他脚步微顿,没回头。
“嗯。”
“哪一枪?”
他抬起手,摸了摸左胸旧伤,又摸了摸腰间玉佩,最终只说了一句:“你刺进我心口的那一枪。”
她手指一松,断枪差点落地。
心口?她从未刺过他心口。她的枪法从不留情,若真出那一枪,他早死了。
可他说“那一枪”,说得像真发生过。
她望着他染血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一夜的风,比北境的雪还冷。
他走到火堆旁,靠着一根焦木坐下,闭上眼,像是耗尽了力气。
她站在原地,三步之外,断枪垂地,指尖发冷。
远处林间,一只夜枭扑翅而起,掠过树梢,消失在墨色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