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终于歇了,天边最后一抹橘红也沉进地平线。燕青梧骑在马上,手还按在心口,那块胎记像炭火余烬,烫得她指尖发麻。她没再回头,可脑子里全是碑上那句被刮去的话——像是刻在骨头缝里的影子。
萧无涯走在前头,马蹄声慢,左腿落地时总比右腿轻半拍。他没说话,也没回头看她,只是时不时伸手摸了摸腰间酒囊,动作自然得像顺毛。
“这鬼地方连个遮风的石头都难找。”他忽然开口,声音懒洋洋的,“还好碰上这支商队,不然今晚就得睡沙窝。”
燕青梧抬眼。前方土坡下果然扎着一溜帐篷,七八匹骆驼卧在边上反刍,几个穿粗布短打的汉子正卸货,搬的是皮货和干粮袋。一个满脸横肉的管事模样的人站在火堆旁吆喝,嗓门大得能震落沙粒。
“借道同行,各走各的。”她勒住马,语气硬,“我不欠人情。”
“你哪次不欠?”萧无涯翻身下马,脚落地时膝盖微弯了一下,又挺直,“上次破庙是你背我,这次是他们收留我们。等价交换,天经地义。”
她没接话,只把断枪从肩上取下,插进地上。枪杆入土三寸,稳得像生了根。她解下酒囊挂在鞍头,金属搭扣“咔”一声合上。
就在这时,一个左臂缠着脏布、脸上罩着半张麻布的男人踉跄着走过。他低着头,脚步虚浮,像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商队管事骂了句什么,扔给他一块饼,他点头哈腰接过,缩到角落坐下。
燕青梧眼皮跳了跳。
那人蹲下的姿势不对——太稳,重心压在后脚跟,随时能弹起。而且他右手一直藏在袖里,指节绷紧,分明是握惯刀的手。
但她没动。那人也不看她,只低头啃饼,嘴角沾了碎屑。
夜色渐浓,篝火燃旺了。商队的人围坐吃饭,没人多问来历。燕青梧靠在马旁闭目养神,耳朵却支着。她听见远处传来几声咳嗽,是那个伤兵。
萧无涯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递给她。
“喝点?”
“不渴。”
“那你心口还烧着?”
她猛地睁眼:“你看见了?”
“你手一直按那儿,指头都泛白了。”他耸肩,“我又不是瞎子。”
她扭开头,没接碗。他也不恼,自顾自喝了口,烫得龇牙咧嘴。
“你说那碑文……真信吗?”
“不信命。”她声音冷,“但我信自己出的枪。”
“那就够了。”他笑了笑,眼神却没笑,“反正我也不会躺你脚下。”
她瞪他一眼,他装没看见,转身往火堆边走,顺手把空碗递给一个伙计。
就在这当口,那个伤兵动了。
他趁人不备,悄悄靠近燕青梧的马,手指极快地拉开她酒囊的内衬夹层,塞进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条,又迅速复原。动作干净利落,连风都没惊动。
全程,他没抬头,也没看任何人。
但当他退开时,眼角余光扫过萧无涯的方向。
萧无涯正仰头喝酒,头也没回。可他握酒囊的左手,轻轻点了两下腰侧——像是回应。
伤兵立刻低头,混进人群,再不动弹。
燕青梧始终闭着眼,呼吸平稳。可她拇指在断枪杆上轻轻一划,留下一道浅痕。
子时刚过,三支黑羽箭破空而来,直射她卧帐。
她几乎是本能翻滚,同时拔枪。枪杆横扫,将支撑帐篷的木架尽数斩断。篷布轰然塌下,把她整个人盖住,也挡住了第二波箭雨。
“谁?!”她滚出帐外,断枪横在胸前。
四周寂静,只有火堆噼啪作响。
她脚下一滑,踢到了自己的酒囊。囊身湿漉漉的,黏腻得不对劲。她皱眉捡起,凑近鼻尖一嗅——腥甜带铁味,像是血混了腐草。
她撕开酒囊。
纸条露了出来,墨迹模糊,写着“赵家密通北戎,三日后于黑石谷交接军械”。
而囊底,正缓缓渗出淡绿色的液体,顺着皮革缝隙往下滴,在沙地上烫出一个个小坑。
她瞳孔一缩。
这不是水囊。
这是毒囊。
而且,所有人的酒囊都挂在马鞍边,一模一样。
她猛然抬头,扫视营地。
商队的人有的惊醒,有的还在睡。管事提着刀四处张望,嘴里骂着“北戎狗崽子”。可她注意到,角落里那个伤兵不见了。
她握紧断枪,一步步走向火堆。
萧无涯已经站在那儿了。他拄着一根临时削的木拐,脸色比平时沉,左手一直护在左腿外侧,动作比往常更明显。
“你的酒囊漏了?”他问。
“被下了毒。”她把囊子扔到他脚边,“纸条是假的,毒是真的。有人想让我们带着‘证据’进赵家埋伏圈。”
他低头看着那块染绿的皮革,没说话。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青铜令牌,上面刻着赵家族徽,边缘沾着暗红血迹。
他弯腰,毫不犹豫地把它扔进火堆。
火焰猛地腾起,映亮他半边脸。火光中,他的眼神冷得像冰河。
“该让赵家尝尝,被自己人背叛的滋味。”他说。
话音落下,远处林间传来几声闷响,像是重物倒地。
她盯着他:“你早知道?”
“知道什么?”他拨了拨火堆,语气平淡,“知道他们会来?还是知道夜枭会把假情报塞进去?”
“你知道全部。”
“我只知道,赵家最近特别关心‘叛证’。”他抬起眼,“他们派人盯了三天,就等着有人私藏密信。现在,他们拿到了——还是带毒的。”
她冷笑:“所以你是故意让他们拿?”
“不是我。”他摇头,“是他们自己贪心。谁不想抓个‘通敌罪证’往上爬?可他们没想到,送信的‘伤兵’是我手下,而信是假的,毒是真要命的。”
她沉默片刻,忽然问:“夜枭呢?”
“在人群里。”他朝角落一瞥,“等我信号。”
她盯着火堆,火苗跳动,照得她白发泛金。她忽然觉得累。不是身体,是心里。
“你就这么玩?”她声音低,“拿命当棋子?”
“我不是在玩。”他转头看她,“我在清路。你不也一样?为了查真相,连玄脉反噬都不管?”
她没答。
远处,风突然变了方向。
沙尘卷起,吹得火堆歪斜。她耳朵一动,听见了——不止一处脚步声,从三个方向包抄过来,轻而稳,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她抽出断枪,枪尖点地。
“三十个。”她说。
“嗯。”他拄着拐,站到她侧后方五步远,“北戎死士,专杀不留活口的那种。”
“你不躲?”
“躲了就没戏看了。”他笑了笑,可眼神没笑,“再说,我答应过你——轮到我护你一次。”
她嗤了一声:“少来这套。”
他没反驳,只低声说:“待会儿听我哨声,先清左翼。”
她刚要开口,林子里突然亮起三盏绿灯笼。
紧接着,人影浮现。
三十名黑衣死士一字排开,手持弯刀,面罩遮脸,脚步整齐地踏进营地。他们不说话,只盯着燕青梧,像是盯住猎物的狼。
火堆噼啪炸开一朵火星。
燕青梧握紧断枪,指节发白。
她忽然想起古迹那块碑——赤凰现,帝王陨。
可现在,她只想把眼前这些人,一个一个,挑翻在地。
萧无涯抬起左手,指尖夹着一支乌木哨。
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