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青梧勒住马缰,眯眼望向前方——一片塌了半边的石墙歪斜地立在坡上,藤蔓缠得密密麻麻,像是被谁用破布裹住的死人手。
她翻身下马,靴底踩进松软的浮土里,发出轻微的“噗”声。断枪扛在肩上,枪杆微颤,不是风晃的,是她手在抖。
萧无涯也下了马,动作比刚才慢了些。他没说话,只轻轻揉了揉左腿外侧,指尖按下去时眉头一跳,又立刻松开,装作没事人一样走过来。
“到了?”他问。
“嗯。”她盯着那堵墙,“就是这儿。”
两人并肩往里走,脚下碎石咯吱响。院门早没了,只剩两根石柱,上面刻着些模糊的字,风吹雨打多年,只剩下几道划痕。燕青梧伸手摸了摸,指腹蹭过凹槽,像是有人用指甲硬抠出来的。
“看不懂。”她说。
“也不一定非得看懂。”萧无涯四下扫了一圈,“来都来了,总不能掉头就走。”
她没应,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半埋在土里的石碑露了个角,灰不溜秋的,和石头堆混在一起。若不是她脚步重,踩出一道裂纹,怕是要错过。
她蹲下,用断枪尖把周围的土拨开。泥土松软,带着湿气,像是最近才被人翻动过。越挖越深,碑身渐渐显露,上面竟有字——六个血红的大字:
**赤凰现,帝王陨**
字是用血写的,干了多年,颜色发黑,可边缘还泛着暗红光,像是渗出来的。
燕青梧盯着那行字,心口突然一烫。
她低头,手指无意识摸了摸衣领内侧——胎记又烧起来了,比路上更烈,像有火苗从皮肉底下往上窜。
她咬牙,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碑文。
那一瞬,天旋地转。
她看见自己站在一座高台之上,脚下是金瓦红墙的皇城,风卷着黄沙掠过台阶。她手里握着两块玉玺,一黑一白,沉得几乎拿不住。远处钟声响起,百姓跪伏,山呼万岁。
可就在她脚边,躺着一个人。
萧无涯。
他仰面朝天,脸色青白,左腿的旧伤崩裂,血浸透了裤管,在地上洇开一大片。他的眼睛闭着,胸口没有起伏。
她想喊,却发不出声。想冲过去扶他,可脚像钉在地上。她只能看着那血越流越多,染红了她的靴尖。
然后——
她猛地抽回手,整个人向后跌坐在地,呼吸粗重,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浸湿了鬓发。
眼前还是那块破碑,风还在吹,藤蔓还在摇。
可她的心跳快得要撞出来。
她喘了几口气,抬手抹了把脸,手心全是汗。断枪还攥在另一只手里,指节发白,枪杆被她捏得微微发颤。
她没再看碑,而是抬头找人。
萧无涯就蹲在碑前,背对着她,手里握着一把匕首,正在用力刮那最后一句预言。
刀锋扎进石缝,火星子溅出来。他一下一下地刻,动作狠,指节绷得发白,像是要把那几个字生生从世上剜掉。
“你做什么?!”她冲上前,声音发紧。
他没抬头,刀也没停:“有些话,不该存在。”
“那是预言!”她一把抓住他手腕,“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他这才抬眼,看了她一眼。眼神很静,不像平时那种带笑的、懒散的样子,倒像是夜里盯敌营火的猎手,沉得能压住风。
“预言?”他冷笑一声,继续刮,“我娘死那天,庙里的老道士也说‘星坠南岭,血染朱门’,结果呢?她还是死了。命从来不是写好的,是抢的。”
“可这上面写的是……是我。”她喉咙发干,“我站在皇城上,你……你躺在下面。”
他动作顿了一下。
随即,刀锋更深地扎进石缝,碎石飞溅。
“那就更不能留。”他说,“我不信命,尤其不信让我死在你脚下的命。”
她愣住。
风忽然大了,卷起沙尘扑在碑上。那被刮去的最后一句早已看不出原样,只剩一道深深的划痕,横在“帝王陨”三个字后面。风一吹,沙粒缓缓落下,一点点盖住痕迹。
她盯着那道疤,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她不是怕死。
她是怕——真有那么一天,她站在高处,低头看见他不动了,而她什么都做不了。
“你凭什么替我决定?”她声音低,“就算那真是将来,我也得知道。”
“那你现在知道了。”他终于停下刀,收进袖中,慢慢站起身,左手习惯性扶了下左腿,“你看过了,也吓到了。接下来呢?等它发生?还是试试把它撕了?”
她没说话。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笑,那点熟悉的荒唐劲儿又回来了:“你说你打就打,废什么话。怎么轮到自己,反倒不敢动了?”
她瞪他。
他摊手:“要不你把我推碑上?看看是不是真能当女皇?”
她抬脚就想踹,可腿刚动,他又补了一句:“不过你要是真当了,记得给我修个像,别太丑。”
她一口气卡在嗓子眼,想骂又骂不出,最后只能把断枪往地上一顿:“疯子。”
他笑出声,抬手拍了拍她肩上的灰:“走吧,风沙越来越大了。”
她没动,回头看了眼那块碑。
血字还在,只是最后一句没了。风一吹,沙土爬上来,像要把它整个埋掉。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雪原,有一回她饿得快昏过去,梦见自己进了村,有人给她一碗热汤。她伸手去接,碗却碎了,汤洒一地,醒来发现手里攥着一块冰。
梦里的东西,抓不住。
可这块碑不一样。
它写了她,写了他,写了结局。
哪怕被刮掉了,也刻进她脑子里了。
她转身要走,忽又停住,低声问:“你刚才……到底刻的是什么?”
他脚步没停:“反正不是好话。”
她皱眉:“你不说?”
他回头,眼神认真:“有些话,听一遍就够了。再说,就是咒了。”
她张了张嘴,终究没再问。
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马还在原地站着,尾巴甩了甩,赶蚊子。燕青梧翻身上马,动作比来时慢了一拍。萧无涯也上了马,没急着走,而是回头看了一眼球迹斑驳的古迹。
风更大了,吹得他衣摆猎猎响。
他没再说话,只轻轻一扯缰绳,马儿迈步前行。
燕青梧跟在后面,手一直按在心口。
胎记还在烫。
她低头,手指隔着衣服摩挲那块皮肤,像是确认它还在跳。
她不想当女皇。
她也不想踩着谁的尸体往上爬。
可如果那一天真的来了——
她抬头,看向前面那个骑在马上、背影略显疲惫的男人。
如果非要选,她宁可自己先倒下。
马蹄声轻,踏在归途上。古迹渐渐远去,只剩那块残碑立在风沙里,像一根不肯倒的骨头。
沙粒一层层盖上来,掩住血字,掩住划痕,掩住所有没人该看到的话。
可风一吹,又露出一角。
像是在等下一个伸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