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矿谷的岩缝里钻进来,带着灰土和血腥味。燕青梧靠在碎石堆上,断枪横腿,手指抠进石缝,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她没动,也不敢动,怕一松劲儿,整个人就散了架。
远处枯草晃了一下。
她知道有人来了。
不是赵无极的人——那群人走时动静大,靴底碾碎砂石的声音能听出三里远。这回的脚步轻,踩在干苔上几乎没声,像猫贴着墙根溜。
她眯眼,喉咙还疼得厉害,每吞一次唾沫都像咽刀片。但她没闭眼。不能闭。
门框一响。
一个穿靛蓝短打的男人跨进来,肩上背着个麻袋,脸上蒙着黑巾,只露一双眼睛。他扫了一圈废墟,目光落在她身上,顿了顿,没说话,把麻袋往地上一放,解开了绳子。
萧无涯从里面滚出来,左腿拖在地上,脸色发青,但睁着眼,看了她一眼,扯了下嘴角。
“咳……”燕青梧想骂他,结果只咳出一口血沫。
那人蹲下,是夜枭。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沾水给她擦脖子上的淤痕,动作利落,不带多余情绪。“主子非说你没死,我就得来捡。”他说完,又补一句,“你命真硬。”
燕青梧没理他,只盯着萧无涯:“你怎么活着出来的?”
萧无涯咧嘴,露出一口白牙:“我装死的本事,比你喷血的本事还久。”
夜枭翻了个白眼,一把将他拽起来扛肩上,转头看燕青梧:“能走吗?不能走我也扛,但你太沉,别怪我摔你。”
燕青梧咬牙,用断枪撑地,试了两下,终于站起来。腿抖得厉害,但她站住了。
三人没走大路,钻进了山背的暗道。尽头是一间低矮的密室,墙上挂着几盏油灯,桌上摆着药箱、地图、几把匕首。空气闷,有股陈年木头受潮的味道。
夜枭把萧无涯扔到草席上,自己站在门边守着。萧无涯摸出酒囊喝了一口,递向燕青梧,她摇头。
“你不喝?”他问。
“怕你又下毒。”她说。
屋里静了一瞬。
夜枭嗤了一声:“她还记得醉春楼的事。”
萧无涯也不恼,收回酒囊,自顾自喝了口,喉结滚动,忽然正色:“我们得谈正事。”
夜枭从怀里抽出一张纸,甩在桌上。纸角染血,中间画着个火焰图腾,线条粗犷,像是用炭条匆匆勾的。
“北戎要动手。”夜枭声音压得低,“联合赵家,在古迹。”
燕青梧皱眉:“哪个古迹?”
“没写名字。”夜枭用指节敲了敲图腾,“但驿道死了三个信使,只抢回这一张。标记是北戎‘烈火部’的族徽,十年没现过。”
萧无涯盯着那图腾,手指无意识摸了摸玉佩。他没说话,眼神却变了,像是认出了什么。
燕青梧伸手,指尖刚碰上纸面——
心口猛地一烫。
她愣住。
不是疼,是热,像有团火从皮肉底下烧起来。她下意识低头,手指一扯衣领,露出心口位置。
一道火焰状胎记,赤红如烙。
她自己都忘了这东西长什么样。从小就有,洗澡时瞥见过,也没当回事。村里老巫婆说过一句“这印不祥”,她爹听了当晚就把她扔雪原去了。
可现在——
她盯着纸上图腾,又低头看自己心口。
一模一样。
连边缘那道小豁口都在同一个地方。
“……”她没出声,指腹慢慢摩挲胎记,像是确认它是不是真的。
萧无涯的目光钉在她胸口,酒杯“当啷”一声掉在青砖上,碎成几瓣。酒液顺着砖缝流,洇开一片深色。
他没低头看。
只死死盯着那抹红。
喉结动了动。
半晌,挤出一个字:“你……”
燕青梧抬头,看他。
“你想问什么?”她声音发紧,带着防备,“问我娘是谁?问我爹是不是北戎人?还是问我这胎记是不是偷来的?”
她一口气说完,手已经按在断枪柄上,指节发白。
夜枭皱眉,手按刀柄:“主子,这情报可能有诈。北戎惯会设局,拿假身份引人入套。”
萧无涯没理他,仍看着燕青梧:“你生下来就有这个?”
“嗯。”她点头,“没人告诉我它什么意思。我只知道,有它的人,会被亲爹扔进雪堆。”
屋里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爆裂的“噼啪”声。
萧无涯缓缓抬手,抹了把脸,像是要把刚才的情绪擦掉。他低头捡起令牌,攥在手里,声音沉下来:“密报可以伪造,胎记没法改。如果这图腾真是北戎烈火部的印记,而你身上有同样的东西……那就不是巧合。”
“所以呢?”燕青梧冷笑,“你要查我祖宗十八代?”
“我要查古迹。”他抬头,眼神锐利,“那里既然被选作动手的地方,一定藏着什么。而你——”他顿了顿,“你或许早就跟它有关,只是不知道。”
燕青梧沉默。
她想起小时候,半夜惊醒,总觉得耳边有风吹过,像有人在念一段听不懂的话。她以为是狼嚎,后来才知道,那片山里根本没有狼。
还有一次,她在溪边洗手,水面突然映出火光,她回头,身后空无一物。可那火纹,跟她心口的一模一样。
她一直当是幻觉。
现在想想,也许不是。
夜枭皱眉:“若此为诱饵,入局即死。主子腿伤未愈,不宜涉险。”
萧无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腿,轻轻活动了一下脚踝,眉头微蹙,但很快松开:“伤是旧的,脑子是活的。他们敢在古迹动手,说明那儿有他们想要的东西。我们不去,就永远被人牵着走。”
他看向燕青梧:“你要知道真相吗?”
燕青梧没立刻回答。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心口的胎记。手指划过边缘,那里的皮肤比别处粗糙,像是被火燎过。
她想起赵无极掐她脖子时说的话——“玄脉者,当诛”。
可现在,又冒出个北戎图腾。
她到底是谁?
雪原上的弃婴?灾星?还是……别的什么?
她握紧断枪,枪杆冰凉,让她清醒。
“我要去看一看。”她说,“那里有没有我的过去。”
萧无涯点头,转向夜枭:“准备出发。”
夜枭没动,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主子,若她身份有异,您也要保她?”
萧无涯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她救过我三次。断后两次。踹我下屋顶五次。你说呢?”
夜枭抿嘴,终于点头:“属下清道。”
他转身出门,脚步声渐远。
密室里只剩两人。
燕青梧坐在桌边,检查断枪。枪尖崩了口,枪杆有裂痕,但她没换。这把枪陪她杀过狼,劈过人,喷过血,不会丢。
萧无涯靠在墙边,低头系腰带。他动作慢,左手始终护着左腿,额角渗出细汗。
“你腿又疼了?”她问。
“旧伤。”他头也不抬,“每次下雨前都这样。”
“那你逞什么能?”
“我不去,谁带你进古迹?”他笑了一下,抬眼看她,“你连那儿在哪儿都不知道。”
“少废话。”她瞪他,“等到了,别拖我后腿。”
“放心。”他拍拍酒囊,“我还能喝三坛。”
她哼了一声,不再理他。
外头传来夜枭的声音:“马备好了,东侧安全。”
萧无涯站起身,拿起斗篷披上,走到门口,回头等她。
燕青梧最后看了一眼桌上那张染血的密报。火纹在灯下泛着暗光,像要烧起来。
她起身,扛起断枪,跟着走出去。
密室外是个窄院,三匹马拴在柱子上,背上驮着干粮和水囊。夜枭已经在马上,面无表情。
萧无涯翻身上马,动作有些滞涩,但他没吭声。
燕青梧正要上马,忽然停住。
她回头,望向矿谷方向。
风卷着灰土,打着旋儿。
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废墟,和她坐过的那堆碎石。
可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留在了那儿。
不是断枪,不是血迹,也不是赵无极的狠话。
是她一直以为的“过去”。
现在,它碎了。
她翻身上马,缰绳一拉,马儿踏出一步。
“走吧。”她说。
三人并行,马蹄声轻,踏在夜路上。
前方山影重重,古迹藏在雾里,没人知道里面有什么。
燕青梧摸了摸心口的胎记。
它还在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