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矿谷的灰土,打在脸上像砂纸磨皮。燕青梧后脑还贴着石壁,喉头火烧火燎,赵无极的手指扣得她颈骨咯吱作响,像是要把她的气管直接捏成碎渣。
她没挣扎。
动不了。
手指早就被踩得变了形,断枪横在腿上,枪尖朝外,可她连抬手腕的力气都没有。肺里像塞了团烧红的炭,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嗡鸣,只有赵无极的声音穿透混沌,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刀。
“玄脉者,当诛。”他盯着她,五指缓缓收紧,“今日我亲手清剿祸源,天地共鉴。”
燕青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不是求饶,倒像是笑。
她真的在笑。
嘴角咧开,血沫顺着唇角往下淌,牙花子都染红了。她仰着头,眼白泛起血丝,却死死盯着赵无极那张道貌岸然的脸。
“赵家主……”她挤出几个字,声音哑得不像人声,“你手在抖。”
赵无极一怔。
他的手确实抖了。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怒。
可这微不可察的颤动,偏偏被她抓了个正着。
他眼神一沉,手上力道又加了三分:“死到临头,还敢胡言!”
“呵……”燕青梧喘了一口,脖子上的血管突突跳,“你掐得越狠,抖得越厉害——是不是……心虚了?”
赵无极瞳孔一缩。
他猛地低头,看着自己掐住她咽喉的右手。指尖确实在颤,哪怕他极力压制,那股从掌心窜上来的麻意也压不下去。
荒谬!
他赵无极,执掌四大世家之首,统御北境兵权三十年,杀伐决断,何曾因一个十二岁的小丫头失态?
可她就这么趴着,满脸是血,骨头快被捏碎,居然还在笑,还在嘲他手抖。
一股邪火从心底窜上来。
“我心虚?”他冷笑,俯身逼近,鼻尖几乎撞上她的额头,“你这种天生灾星,祸乱九州,我替天行道,有何心虚?”
燕青梧咧嘴,血牙一露:“那你……怎么不敢看我眼睛?”
赵无极一僵。
他确实没直视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太亮,亮得不像将死之人,反倒像烧尽一切的野火,能把人魂都点着。
他猛地抬眼,对上她视线。
就在这一瞬——
燕青梧舌尖猛顶上颚,狠狠咬下!
“咔!”
一口精血喷出,正中赵无极整张脸。
血雾散开,沾在他眉心、眼皮、鼻梁、嘴唇,滚烫如沸水浇面。
“啊——!”赵无极惨叫一声,本能松手后退,双手疯狂抹脸。
可那血黏得离奇,擦不掉,反而在皮肤上迅速蔓延,泛起赤金色纹路,像是有火苗从皮肉里钻出来,一路烧进五官。
他踉跄后退三步,左脸已经红肿高起,皮肤裂开细纹,渗出淡黄液体。他瞪大眼,难以置信地盯着自己的手掌——上面全是带金光的血痕。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他嘶吼,声音都变了调。
燕青梧跌坐在地,背靠碎石堆,一手捂着脖子,咳得撕心裂肺。每咳一下,胸口就像被人拿锤子砸一次。她嘴角全是血,分不清是咳的还是咬舌喷的。
但她还在笑。
笑得像个疯子。
“赤凰血咒。”她喘着说,声音断断续续,“以命换命……你要杀我,我就拉你一起下地狱。”
赵无极脸色剧变:“血咒?你哪来的……这种邪术!”
“邪?”燕青梧抹了把嘴,抬眼看他,“你们赵家杀我父母、夺我矿脉、贩我同胞,那才叫邪。我这……不过是讨债。”
她撑着断枪,想站起来,可腿软得像面条,只勉强抬了半寸,又重重摔下。
赵无极站在五步之外,左手按着灼痛的脸,右手指着她,声音发颤:“你……你活不过今晚!这血咒反噬,你自己也得死!”
“那又怎样?”燕青梧歪头,白发贴在汗湿的额角,“反正你也别想好过。现在……你这张脸,见不得人了吧?”
赵无极怒极,往前踏了一步,却又顿住。
他不敢再近。
那血还在他脸上烧,火辣辣地疼,更可怕的是——他感觉体内气血有些紊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经脉里乱撞,不受控制。
这丫头的血,不对劲。
不只是毒,也不只是咒。
那是某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燕青梧靠着石头,缓缓滑坐下去,断枪仍横在腿上,手指死死攥着枪柄,指节发白。
她知道这招代价多大。
玄脉封印彻底崩裂,意味着她再也压不住体内的寒气,随时可能暴毙。刚才那一口血,几乎是把她半条命喷了出去。
可她不后悔。
赵无极站在那儿,像尊被雷劈过的石像,脸上青筋暴起,眼神从暴怒转为惊疑,再转为一丝藏不住的惧意。
他第一次觉得,眼前这个小姑娘,不是灾星。
是煞星。
“你……到底是谁?”他低吼,声音里竟有一丝颤抖。
燕青梧抬头,咧嘴一笑,满口血牙:“我不是说了吗?阿爹不要的野种,雪原上捡命的乞丐。”她顿了顿,轻声说,“但今天……我让你知道,什么叫‘打就打,废什么话’。”
赵无极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响,却终究没再上前。
他知道,再靠近,可能真要栽在这儿。
远处风声呜咽,矿谷深处传来几声零星的呻吟,大概是那些坠入地裂的世家子弟还没死透。烟尘未散,火把熄了大半,余下的光摇摇晃晃,照在两人身上,像两尊对峙的残骸。
燕青梧闭了闭眼,呼吸越来越沉。
她撑不住了。
可她不能闭眼。
一闭,可能就睁不开了。
她用断枪撑地,指甲抠进石缝,硬是把身子往上提了提,哪怕只是一寸,也要坐着,不能跪,不能倒。
赵无极盯着她,忽然冷笑:“你以为赢了?灵矿已毁,地脉暴动,朝廷不会放过你。你逃不掉的。”
“逃?”燕青梧睁开眼,嗤笑,“谁说我要逃?”
“你还能战?”赵无极讥讽,“你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
“我不用站。”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血混着唾液流下,“只要我还坐着,断枪还在手里,你就得站远点。”
赵无极沉默。
他知道她说得对。
他不怕她现在动手,怕的是她再喷一口血。
那血咒诡异莫测,万一沾身即燃,传给旁人……他不敢赌。
他缓缓后退一步,又一步,直到退出七步之外,才冷冷道:“今日暂且饶你一命。等朝廷大军压境,我亲自押你上刑场。”
燕青梧没理他。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的布条早已被血浸透,滴滴答答落在矿石上,发出轻微的“滋”声,石头表面竟开始冒起白烟。
她皱了下眉。
血……好像比平时更烫了。
赵无极转身欲走,忽又停下,回头盯着她:“记住,玄脉者,终将自焚于天罚之下。”
燕青梧抬起头,冲他笑了笑,笑容惨烈:“那你……记得带上镜子。下次见面,别认不出自己。”
赵无极脸色一黑,甩袖离去,脚步虽稳,却明显加快。
风卷着灰土,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
燕青梧目送他背影消失在烟尘中,终于松了口气,整个人往下一塌,全靠断枪撑着才没躺平。
她喘着粗气,冷汗混着血水往下淌,视线开始模糊。
但她还醒着。
必须醒着。
她抬起手,看了看指尖——微微发紫。
糟了。
寒气开始反噬了。
她咬牙,用断枪尖在地上划了一道浅沟,把掌心血滴进去。血一入沟,立刻凝成黑霜,发出“嗤嗤”声。
她眯眼。
还好,还能控。
至少现在,还能坐在这儿,没倒下。
远处,矿谷边缘的岩坡上,有片枯草微微晃动。
她没看。
也不动。
只是把断枪横在腿上,手指一寸寸收紧,指节发白。
风停了。
灰土落地。
她靠在碎石堆上,嘴角带血,双目未闭。
断枪嗡地一声轻响,像是回应她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