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沙石砸在脸上,燕青梧一脚踩进泥里,鞋底打滑,整个人往前一扑,手肘重重磕在地上。她没吭声,撑起身子继续跑,断枪在腰间晃得叮当响,像根快要散架的骨头。
身后狼嚎渐远,山洞的方向已经被甩在黑雾后头。她喘了口气,抬手抹了把脸——掌心那道裂口还在渗血,血珠顺着指缝往下滴,落在枯草上,草尖立刻发黑蜷缩。
“操。”她低声骂了一句,用牙咬住袖子撕下一条布,胡乱缠了两圈。布条刚系紧,胸口就猛地一窒,像是有人拿铁钳夹住了她的肺。
她靠着块石头站定,闭眼调息。玄脉里的气流像烧红的铁水,在经脉里乱冲,左臂整条都麻了。她知道这是强行运功的代价,也知道这时候不该硬撑,可灵矿那边的动静已经传过来了——地面在震,远处有喊声,还有兵器碰撞的脆响。
再晚一步,萧无涯就算没死在狼嘴里,也得被这帮世家狗咬成渣。
她睁开眼,抬脚就往矿谷方向冲。
越靠近,人声越杂。等她翻上矿谷边缘的岩坡时,底下已经乱成一锅粥。几十号人举着火把围在矿脉口,四大世家的旗子在风里猎猎作响,赵家的金鳞纹最显眼,插在最高处的石头上,跟个招魂幡似的。
赵无极站在人群前头,一身墨色长袍,手里拄着柄镶玉权杖,正指着矿脉大吼:“地气暴动,必是妖物作祟!今日若不除患,来日九州尽毁!”
燕青梧冷笑一声,从坡上跳下来,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右肩旧伤抽得她眼前发黑。她扶了把断枪,直起腰往里走。
没人注意到她。直到她走到矿脉口三丈远的地方,脚下一滑,踩碎了一块带灵光的矿石。
“咔。”
声音不大,但在场都是练家子,耳朵尖得很。十几道目光唰地扫过来。
赵无极转过身,眼睛眯成一条缝。“是你?”
燕青梧没答话,只抬头看了他一眼。她脸上沾着血和泥,白发被风吹得贴在额角,活像个从坟堆里爬出来的野鬼。
赵无极嘴角一扯:“玄脉异动,引动寒潮,害我北境连年雪灾——此女天生灾星,留不得!”
“放你娘的屁。”燕青梧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去年雪崩压死三十个赵家运矿队,是你自己贪功冒进,怪谁?”
人群里一阵骚动。
赵无极脸色一沉:“拿下!”
话音未落,左右已冲出八名持刀弟子,呈扇形包抄上来。燕青梧不动,只把手按在断枪柄上。
她没打算硬拼。这些人里随便拉一个出来都能打三个普通兵卒,她现在经脉胀痛,掌心裂口还在流血,真打起来撑不过十招。
但她也没退路。
就在第一把刀劈到头顶时,她忽然侧身,不是躲,而是迎着刀锋冲进去,左手一扬,把缠着布条的掌心狠狠拍在矿脉表面。
“嗡——”
整座矿脉猛地一震,像是被人敲响了一口巨钟。
她借着反震之力跃起,右手拔出断枪,甩手就朝矿脉核心的脉眼里扎。
“住手!”赵无极怒吼。
晚了。
断枪入石的瞬间,地底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惊醒了。紧接着,地面开始剧烈抖动,矿脉表面浮起一层幽蓝光晕,顺着裂缝往外扩散。
燕青梧被气浪掀飞,后背撞上一根石柱,喉头一甜,一口血喷了出来。
可她还笑得出来。
“打就打,废什么话。”她抹了把嘴,盯着前方烟尘滚滚的战场。
地裂开了。
一道足有三丈宽的沟壑从矿心炸开,像张巨口,横着撕开人群。三十多个靠得近的世家子弟根本来不及反应,脚下一空,惨叫着坠入深渊。火把掉下去,光点一点点熄灭,最后只剩黑暗里回荡的哀嚎。
烟尘弥漫,火光摇曳,剩下的人全傻了。
赵无极站在原地,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响。
“妖女!”他咬牙切齿,“你竟敢引动地脉杀人!”
燕青梧靠着石柱慢慢站起来,断枪拄地,支撑着身体。“杀?”她嗤笑,“他们自己站不稳,怪谁?倒是你,赵家主,这么怕我动手,是不是心里有鬼?”
赵无极没答,眼神阴狠地盯着她。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传来一声冷喝:“孽障!竟敢毁我灵矿!”
萧家家主提剑冲出,靛青长袍被风鼓起,剑尖直指燕青梧咽喉。
她没躲。
剑光临面,她反而往前一送,断枪顺势横扫,枪杆撞上剑身,“铛”地一声巨响,火星四溅。两人同时退了半步。
萧家家主没想到她还有力气硬接,手腕一震,差点脱手。
“你这丫头,活得不耐烦了?”他怒吼。
“你不也一样?”燕青梧咧嘴一笑,满口血牙,“为了抢矿,连自家世子都敢杀,现在倒装起正人君子来了?”
萧家家主脸色骤变。
燕青梧看得真切,趁他心神一滞,猛地蹬地,断枪抡出半圆,逼得他后退两步。她本想再进一步,可左臂突然剧痛,玄脉像是要炸开,整条经脉都在抽搐。
她脚步一软,单膝跪地。
萧家家主哪会放过这机会,提剑又上。剑锋未至,破空声先到。
燕青梧咬牙,想撑起身子,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把剑朝她头顶劈下——
“轰!”
一块落石砸在两人之间,碎石飞溅。萧家家主收剑急退,燕青梧也被气浪掀得往后滚了几圈,后脑撞上碎石堆,眼前金星乱冒。
她喘着粗气,勉强抬头。
赵无极已经穿过烟尘走了过来,脸上没了刚才的怒意,只剩下冷酷。他看都没看萧家家主一眼,径直走到燕青梧面前,抬起脚,踩住她握枪的手。
骨头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声响。
“玄脉者,祸乱之源。”他低头看着她,声音平静得吓人,“今日,我替天行道。”
燕青梧疼得额头冒汗,可还是抬头冲他笑:“赵家主……你也怕?”
赵无极眼神一凝。
她继续笑,嘴角溢血:“怕我掀了你们这些人的老底?怕大家知道你们抢矿、贩奴、勾结北戎?怕我活着,就把你们一个个拖进泥里?”
“闭嘴!”赵无极低吼,脚下用力。
咔。
她听见自己手指骨折的声音。
可她没松手。
“你说我是妖女?”她喘着气,一字一顿,“可你们这些穿锦戴玉的‘人’,才真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
赵无极猛地俯身,一手掐住她脖子,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撞向石壁。
“砰!”
后脑又是一阵剧痛,她眼前发黑,呼吸被死死扼住。
赵无极盯着她,五指收紧:“今日,我亲手掐死你。”
她双脚离地,双手抓着他的手腕,指甲抠进肉里,可力气越来越小。视线开始模糊,耳畔嗡嗡作响。
就在意识即将溃散时,她忽然咧嘴一笑,血沫从嘴角淌下。
“赵家主……”她艰难开口,声音嘶哑,“你也……怕……”
赵无极瞳孔一缩,手上力道微微一滞。
就在这瞬间——
“嗖!”
破空之声划破寂静。
一支铁箭贴着赵无极耳际飞过,“夺”地一声钉入身后石壁,箭尾嗡鸣震颤,碎石簌簌落下。
赵无极猛然回头,松开手,燕青梧重重摔在地上,捂着脖子咳血。
他盯着那支箭,左耳被箭风划破,血正顺着脸颊往下流。
“谁?”他低吼,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
燕青梧趴在地上,一边咳一边笑,笑声断断续续,像破风箱。
“呵……你听听……这箭声……熟不熟?”
赵无极没理她,死死盯着箭来方向的黑暗。
她撑着断枪,勉强坐起来,背靠碎石堆,胸口剧烈起伏,掌心血又渗了出来,滴在矿石上,发出轻微的“滋”声。
赵无极缓缓转身,重新看向她,眼神阴鸷如蛇。
她抬头迎上去,满脸是血,却还在笑。
远处,又有脚步声传来,很轻,但每一步都踏得极稳。
她知道是谁。
可她没回头。
只是把断枪横在腿上,手指一寸寸收紧,指节发白。
赵无极站在她前方五步远,不动,也不说话。
风卷着灰土在两人之间打转。
她盯着他,喉咙火辣辣地疼,却还是挤出一句:“来啊。”
断枪嗡地一声轻响,像是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