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的风比先前更冷了,吹得她后颈发僵。燕青梧坐着没动,断枪横在腿上,枪尖还滴着血,一滴、两滴,砸进泥里,悄无声息。她右肩那块旧疤还在隐隐作痛,像是雪原上的风从未停过。
她睁开眼,瞥了石缝一眼。
萧无涯蜷在角落,脸依旧烧得通红,呼吸短促,嘴唇干裂,额角全是汗。他没醒,也没再说话,只是偶尔抽搐一下,像被什么梦魇缠住。
燕青梧皱眉。
她站起身,走回他身边,蹲下,伸手探他额头。
烫得吓人。
“再这么烧下去,脑子真要烧坏了。”她低声咕哝,手指移到他手腕,脉搏跳得又急又乱,像是随时会断。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想起昨夜他说的那句话——“我是帝王私生子……他们要杀我……”
荒唐是荒唐,可偏偏,这混账从不撒谎。他要是想骗人,早该挑个舒服点的时候,而不是在这种鬼地方,烧得神志不清往外蹦掉脑袋的话。
她咬了咬牙,终于下定决心。
“行吧,算你命大。”
她盘膝坐下,背靠岩壁,将萧无涯翻了个身,让他后背贴着自己胸口。她解开自己外衣,露出左肩,掌心按在他后心位置,闭眼运功。
玄脉一动,体内气流便如刀割般撕扯开来。
她闷哼一声,额头立刻渗出冷汗。这三年封印玄脉,早已让经脉萎缩,强行催动,疼得像是有人拿铁钩子在她五脏六腑里搅。但她没停,反而加大内力输出,引导寒气顺着掌心灌入他体内。
萧无涯的身体猛地一颤,呼吸骤然平稳了些。
可就在这时,她左手掌心突然一阵剧痛,像是有根烧红的针从肉里穿出。她低头一看——原本封印玄脉的赤凰纹路,竟裂开了一道细缝,血珠顺着裂缝缓缓渗出,一滴、两滴,落在地上,凝成暗红斑点。
“操。”她低骂一句,想收功,却发现玄气已不受控,开始逆流冲向四肢百骸。
她咬牙硬撑,额角青筋暴起,整条左臂都在发抖。可越是压制,那股力量越是躁动,仿佛要破体而出。她掌心的血越流越多,滴在地上,竟自动蜿蜒,勾勒出一只展翼欲飞的火凤轮廓。
她瞳孔一缩。
这图案……她认得。
小时候师父临终前,躺在雪地里,用冻僵的手指在她掌心画过一模一样的形状,断断续续地说:“玄脉全开之日,便是你……死期将至之时。若不能自控,必引天地反噬,祸及周遭……”
那时她不懂,只当老头子胡言乱语。如今血迹重现,那画面却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发生。
她猛地睁眼,一把抓起衣角狠狠擦掉掌心血痕,可那裂口仍在渗血,玄气仍在乱窜。她试着调息,却发现经脉震颤得越来越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苏醒,蠢蠢欲动。
“不行……不能再待这儿了。”她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再这么下去,我不炸,这山洞也得塌。”
她一把将萧无涯扛上肩,动作粗鲁,像扛一袋粮食。他身子滚烫,压得她肩头旧伤一阵阵发麻。她踉跄了一下,差点跪倒,咬牙稳住,拖着他往洞外走。
刚出洞口,远处林子里传来一声狼嚎。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方向分散,明显不是偶然。
燕青梧脚步一顿。
她眯眼望向林子深处,耳朵微动,听出至少有七八头狼正在逼近,而且跑动路线呈包围之势——这不是狩猎,是围猎。
有人在驱狼。
她低头看了看萧无涯,他还在昏迷,脸烧得像炭,嘴里无意识地喃喃:“别走……别丢下我……”
她冷笑一声:“老子救你三次,哪次丢下你了?”
话虽这么说,她却把人放了下来,靠在一块岩石边。她解下腰间断枪,插回腰带,然后脱下外衣,撕成两半,一半垫在他头下,一半盖在他身上。
“你要是敢在我回来之前醒,我就踹你下山。”她低声说,语气凶狠,动作却轻了些。
说完,她深吸一口气,体内玄气翻涌,掌心裂口又渗出血珠。她不管不顾,抬脚就往林子走去,故意踩断枯枝,踢飞石子,发出哗啦声响。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结实,像是在告诉所有人——我在这儿,来啊。
狼嚎声更近了。
她回头最后瞥了一眼石缝方向,那人还靠在石头上,一动不动,像具尸体。
“等我回来再烧,听见没?”她低声说,然后转身,迎着狼嚎,一步步走入密林。
风卷起她的灰布短打,白发在脑后飘散,掌心血痕未干,玄脉裂痕如蛛网蔓延。她走得笔直,像一杆从未弯过的枪。
林子里,第一头灰狼从树后探出头,黄眼里闪着光。
它低吼一声,扑了出来。
燕青梧抬手,掌心朝前,血珠顺着指缝滴落。
她没拔枪。
她只是站着,像一座山。
第二头、第三头狼接连跃出,利爪刨地,獠牙森然。
她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头野兽耳中:
“来啊,谁先来送死?”
一头狼猛地扑上,直取她咽喉。
她侧身一闪,左手拍出,血掌印在狼颈,玄气轰然爆发。
那狼惨叫一声,身体腾空飞出,撞断两棵树才落地,抽搐两下,不动了。
其余狼群愣住,纷纷后退。
她站在原地,掌心血流不止,呼吸渐重,体内玄气如沸水翻腾,经脉胀痛难忍。她知道,这样下去撑不了太久。
但她不能退。
身后那人还在发烧,还在说胡话,还在等着她回去。
她抬起手,抹了把掌心血,甩在断枪上。
枪身嗡鸣,像是回应。
她拎着枪,继续往前走,脚步坚定,一步一步,踩进更深的林子。
狼群在远处徘徊,不敢再近。
风更大了,吹得她衣角猎猎作响。
她抬头看了眼天色,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操,连老天都看我不顺眼?”她啐了一口,继续往前。
走了约莫半里路,她忽然停下。
前方树根处,有一串新鲜脚印,靴底带钉,步距均匀,显然是训练有素的人留下的。脚印朝两个方向分叉,一路往北,一路往西,明显是故意制造混乱。
她蹲下,手指摸了摸泥土,湿的,刚踩不久。
“驱狼的是人,还不止一个。”她低声说,“赵家的人?还是北戎的探子?”
她站起身,没追脚印,反而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顿住。
掌心裂痕又是一阵剧痛,血涌得更急。她低头一看,血滴落地,竟又自动蜿蜒,勾出半个凤形。
她咬牙,一拳砸向身旁树干。
咔嚓!
碗口粗的树应声而断,轰然倒地。
她喘着粗气,靠在断树上,额头全是冷汗。
“撑住……再撑一会儿……”她对自己说,“等我把那混账弄醒,第一个踹的就是你。”
她扶着断树站起来,拖着断枪,一步步往回走。
天色越来越暗。
远处,又一声狼嚎响起,比之前更近,也更长。
她抬头望去,嘴角扬起一丝冷笑。
“来啊。”她低声说,“看看是你们的牙快,还是我的枪快。”
她迈步向前,身影渐渐融入昏暗林间,只剩下一串带血的脚印,蜿蜒延伸,像一条未写完的命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