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齿轮贫民窟是被管道轰鸣吵醒的。
锈钉在棚屋角落的吊床上睁开眼,怀里一空。那台残破的猎犬机械正趴在通风口下方,鼻尖贴着地面,用腹部和残存的金属肘节撑起身躯,胸腔里的微光变成一种急促的银白色,明灭频率快得近乎痉挛。
它在追踪。
巡逻队的气味是制式机油和消毒水,而此刻钻进它碎裂传感器里的味道,浓稠得化不开——血腥、以太、玻璃舱密封胶的刺鼻气息混成一股,从门缝底下钻进来,挠着人的神经。
“回来。”压低声音。
机械猎犬没动。鼻尖在地面上缓缓划动,金属与水泥摩擦,沙沙作响。银白的微光越来越急,机身在门边焦躁地转了个半圈,碎裂的光学镜头直直指向门板。
它在催促她。
套上工装,把机械猎犬揣进内侧。机械在怀里挣动,鼻尖隔着布料固执地指向左前方。
穿过三条交错的蒸汽管道,越过两处被酸雨蚀穿的塌陷平台,机械猎犬带她来到贫民窟最边缘的裂隙带。这里靠近中层与下层的交界,废弃的升降井像一口口漆黑的竖井,风从底部倒灌上来,带着熔炉余烬的焦糊味。
气味在这里变得浓烈。
血的味道。温热的,带着痛苦和恐惧。
贴着裂隙边缘的岩壁滑下去,落在一处隐蔽的凸台上。前方是一条被废弃管道遮蔽的狭长通道,通道尽头透出一片冷光。
玻璃舱的光。
屏住呼吸,探出半个头。
一支小型运输队正在通道中缓慢行进。四台教会制式的履带运载机碾过碎石,中间两台各固定着一个透明玻璃舱。舱里躺着年轻的女人,赤裸的躯干上插满银白色导管,深深扎入脊椎、胸腔、太阳穴。绛色液体在导管中流动,浓稠、缓慢,被过滤、被量化。
烬核。城市的燃料。
瞳孔骤然收缩。
八年前,父母死于教会“清剿废料区”,她躲在齿轮残骸下逃过一劫。后来听说,清剿的真正目的不是治安,是收集——收集绝望的人,把他们变成行走的矿脉。
以为那只是传闻。
舱里的女人睁着眼。清醒的,被抽取的,清醒地看着自己变成导管里的暗红液体。其中一个嘴唇翕动,没有声音,口型却清晰得刺眼:
“……杀了我。”
指节发白。
怀里的机械猎犬发出一声极低、极低的蒸汽嘶鸣。银白微光瞬间烧成深红,机身剧烈震颤,金属外壳烫得惊人。它在愤怒。
和她一样。
从凸台上跃下,机械义肢液压管线全功率输出,金属指尖直刺最近一台运载机的玻璃舱锁扣。
咔。
锁扣没断。
警报先响了。
尖锐的蜂鸣撕裂空气,通道两侧岩壁裂开,弹出六台嵌壁式警戒机炮。运载机履带停止,舱门滑开,四名教会士兵跃出——下半身血肉,上半身覆盖厚重机械装甲,关节喷吐白色蒸汽。
“目标确认,野生魔女嫌疑。”
领头士兵的机械眼转动,猩红锁定光斑钉在她额头上。
“活捉优先。艾德里安大人要完整的。”
机械猎犬从她怀里冲了出去。
残破身躯在空中展开,背翼残骸如钝刀撞向领头士兵的机械眼。腹部熔炉发出前所未有的咆哮,暗红火焰从喷口涌出,逼退侧翼两名士兵。
锈钉第一次见它战斗。
没有猎犬级的优雅,没有教会程序的精准。
野兽般的、不顾一切的凶狠。
断裂的机腿残骸卡住机炮转轴,尖利的金属碎片刺入士兵装甲缝隙,核心舱直接撞向另一台警戒机炮的感应器——
轰。
机炮炸膛,碎片四溅。
士兵太多了。
第二小队从通道另一端包抄,机械臂上的高压电弧鞭噼啪作响。机械猎犬被一记鞭击抽中侧腹,本就凹陷的胸甲裂开缝隙,蓝光从裂缝里疯狂闪烁,近乎爆裂。它踉跄后退,金属躯干撞在岩壁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
还在试图站起来。
锈钉想去接它。
一道电弧鞭缠住她的机械义肢,高压电流窜入液压管线,整条左臂失控痉挛,她跪倒在地。
领头士兵举起机械臂,肘关节液压泵嘶鸣,短距热能刃从掌心弹出,橙红刀锋抵住她咽喉。
“野生血饲体。未注册。”
抬头。
视线穿过机械腿,穿过蒸汽和烟尘,落在最后那台玻璃舱上。
舱里的女人还在看她。嘴唇开合,声音很轻,但她读得懂:
“……跑。”
口型继续,眼睛里的光迅速黯淡。
“第七个……快跑。”
浑身冰冷。
第七个。前六个在哪?
来不及想。
机械猎犬从岩壁旁再次扑出。胸甲裂缝喷着白汽,身躯残破得近乎散架,它撞向的却是运载机底部的一排蒸汽管道。
轰隆。
管道爆裂,高压蒸汽瞬间充满通道。白茫茫的蒸汽吞没视野,机炮锁定系统发出失焦的乱鸣,士兵的机械眼徒劳扫动。
“撤退!保护运输队!”
有人在雾中大喊。
锈钉没等视力恢复。凭着拾荒者对管道的本能记忆,她在蒸汽中摸索到机械猎犬滚烫的机身,一把拽进怀里,转身冲向凸台下方——那里有一条三年前发现的废弃排污暗道,窄得只容一人匍匐,尽头通往熔炉深渊的废料荒原。
她拖着机械猎犬钻了进去。
暗道内壁覆盖厚厚的黑色油垢,腐臭积水没过手腕。机械猎犬在臂弯里剧烈颤抖,核心灯明灭不定,从深红退成浅蓝,又变成剧烈无序的闪烁。
疼痛。警告。一种她尚未学会的语言。
但她读懂了意图。
它在说:走。
身后传来士兵的靴声,暗道太窄,机械装甲无法进入。一道猩红扫描光从洞口扫过,在她背上停留一瞬,消失了。
他们优先保护运输队。
赌对了。
暗道爬行漫长如一个世纪。等她从另一端爬出,跌坐在废料荒原的锈蚀地面上时,酸雾已经重新裹住她。
机械猎犬从怀里滑落在地。
侧躺着,胸甲裂缝里冒着细微白汽,背翼残骸彻底脱落。核心灯在浅蓝与深红之间剧烈切换,像一颗坏掉的心脏,一种她读不懂的哭泣。
伸出手,悬在核心舱上方,不敢碰。
“……别死。”
声音发哑,对一台机器说,又像对自己说。
机械猎犬没有发出蒸汽声。碎裂的镜头对着她,核心灯最后闪了两下,归于虚弱的浅蓝。
还活着。
撕开工装袖口,把掌心旧伤疤重新划破,血滴在胸甲裂缝上。
血饲。
不知道有没有用。只知道,如果这台教会弃子今天死在这里,她就真的又是孤身一人了。
血渗入金属。
蓝光微微一亮,溺水者吸进的一口气。
跪坐在荒原上,背后是永不停歇的熔炉红光,身前是这台正在吸收她血液的机械。外壳上的赭红血饲纹路似乎比昨天更密了些,血管,正在生长的契约。
风卷酸雾,掠过废土。
想起玻璃舱里那个女人的眼睛。
“第七个。”
口型烫在视网膜上。
前六个在哪?
不知道。没能救下那个女人。砸了锁扣,触发了警报,差点被热能刃割断喉咙——而那个女人最后还是被抽干了,死在玻璃舱里,一块榨尽的烬核。
挫败感渗进骨头。
攥紧拳头,血从指缝滴在机械猎犬的外壳上,滋滋作响。
远处,运输队的履带声远去,玻璃舱的冷光消失在雾气里。
垂眸,望着身下这台濒死的蓝色机械。
教会的弃子,报废的凶器,反常的异端。
和她一样。
这座城市随手丢弃的垃圾。
废料坟场里,一个最卑微的拾荒者,正用自己的血,喂养另一缕不该存在的蓝光。
第七个。
唇语在脑海里回响。
忽然觉得冷。骨髓深处升起的恐惧。不知道“第七个”是什么意思,但教会士兵说“未注册”——说明他们一直在找,一直在登记,一直在编号。
她不是第一个。
前面还有六个。
而那六个,现在在哪?
机械猎犬在怀里轻轻震颤,核心灯微弱闪烁,回应她无声的颤抖。
没说话。
只是把机械抱得更紧,在酸雾弥漫的荒原上,一步一步,往焊工婆婆棚屋的方向走去。
身后,熔炉的暗红火光把影子拉得很长,一道正在愈合、又随时会崩裂的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