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可林子里的光还是死的。
雾浓得像一团化不开的铅水，死死糊住每一寸树皮。空气里那股子腥气早就腌透了，黏在断茬的树枝上，挂在半干的苔藓里。连吸进肺里的风都带着沉甸甸的铁锈味，刮得嗓子眼生疼。
残局收拾得很安静，白猿们没有哭嚎，只是闷头干活。几只壮年公猿架着那只半大白猿的尸首往林子深处挪，腰被蛊雕生生箍断了，整个人软塌塌地垂着，脑袋随着步伐一晃一荡，活像个被掏空了瓤子的破布袋。
母猿跟在后头，怀里空空荡荡的。她也不看路，就那么机械地迈腿，走一步，顿一下，眼睛只死死盯着地上拖拽出的那道暗红血痕，仿佛要把那道痕迹烙进眼底。到了洞口，突然停住了，蹲下身，用沾满泥土的手背死死按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一丁点声音，只有肩膀在剧烈地抽搐。
狌狌首领蹲在那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上，一夜没合眼。那双白色的耳朵像是被抽了筋，软绵绵地耷拉着。风穿过林子，吹在身上，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像尊风化剥落的泥塑。
玄武坐在石台边缘，膝盖蜷在胸前。鹿角弓就搁在手边，紧绷的弓弦还没卸力。眼底浮着一层淡淡的乌青。青龙靠在她身侧，龙渊剑横在膝头。肩头那三道深可见骨的血痕已经结了暗褐色的痂，衣袍上的血渍干涸发硬，扯着皮肉。
底下，一只母猿正低头舔舐幼崽腿上的伤口。幼崽疼得发抖，母猿便停下舌头，把幼崽的头按在自己胸口，喉咙里发出极低极低的呜咽声。旁边，两只老猿正把几颗熟透了一半、有些发酸的野果小心翼翼地塞进一个破草编的筐里。那是攒了一整个秋天的口粮，平时碰都舍不得碰，现在却胡乱地和几片止血的草药裹在了一起。
玄武的目光落在那对母子身上，手指无意识地抠进了弓臂的木纹里。
“……蛊雕的雏鸟，昨晚也摔死了两只。”声音轻得像片落叶。
青龙没转头。
“嗯。”
“它们……只是想找口吃的。”声音压得更低，尾音里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颤，“可白猿的孩子，再也回不来了。”
山风卷过树冠，沙沙作响。青龙依旧没有答话，只是目光越过灰蒙蒙的雾气，静静看着底下那些忙碌的白色身影。
“天地不仁。”过了许久，四个字才吐出来。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悲喜。
青石上传来一声沉闷的摩擦声。狌狌首领站了起来。
拖着比昨日更佝偻的身躯走到青龙面前，深深地低下了头。
“龙族的殿下。”嗓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枯木，“老首领咽气前，指着西边，让我们回招摇山。”
青龙垂下眼眸。
“我们舍不得这里的果子，舍不得这些洞穴。”头没有抬，声音却抖得厉害，“我们以为躲在这里，天上的东西就会忘了我们……是我们蠢。”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可现在，天上那些东西还在转圈。小的走不动，老的走不动……殿下，该往哪走？”
就在这时，天空中的光线突然暗了下来。
巨大的阴影掠过树冠。不是一只，是两只。雄的在前，雌的在后。没有俯冲，只是在白猿族领地的上空盘旋。一圈，又一圈。双翼切开晨雾，带起的罡风压得树冠剧烈摇晃，落叶如雨般砸下。
它们在等，等白猿离开安全的领地，等下一个孩子被叼走。
底下的白猿们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母猿把怀里的幼崽搂得更紧了，几乎要将骨肉揉碎；公猿握紧了石斧和木棍，指节泛白；老的，则平静地闭上了眼睛。没有人退，也没有人跑，只是蹲在那里，麻木地等着。
狌狌首领望着天空，原本垂着的白色耳朵，一点、一点地重新竖了起来。
“走不了也得走。”像是在回答刚才的问题，又像是在对自己喃喃自语。
“留下，都会被吃干净。”
转过身，走向那群沉默的白猿。路过那只正在安抚幼崽的母猿身边时，伸出干枯的手，轻轻拍了拍肩膀。母猿抬起头，满眼都是血丝。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西方那片未知的密林。
然后，重新蹲回了青石上，迎着天空中那两道盘旋的黑影。
青龙坐在石台上，手按在剑柄上。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但握着剑柄的手指，已经微微收紧。
玄武坐在他身侧，抱着膝盖，仰头望着天空。
“青龙哥哥……”没有再问对错，只是把头深深埋进臂弯里，肩膀在微微发抖，“白猿们能走出去吗？”
青龙沉默了很久。
雾气渐浓，天色又暗了几分。黑暗中，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身，用宽阔的肩膀挡住了吹向身旁的一丝冷风。
天空中，蛊雕的阴影还在盘旋，一高一低，一沉一尖。
底下，白猿们开始收拢仅剩的果子，互相搀扶着站起来。没有人哭。只有风吹过树冠的声音，像是一声绵长的叹息。
招摇山在西边，很远，蛊雕很近。
但它们要走了，哪怕走不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