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只剩下一圈暗红的余烬,偶尔爆出个火星子,像只快睡死的萤虫。燕青梧靠在岩壁上,右肩那块冻伤旧疤还露在外头,凉风一吹,皮肉就绷得发紧。她没去遮,手指反而攥着断枪杆,指节泛白,眼睛盯着萧无涯的脸。
他脸烧得厉害,嘴唇干裂,呼吸短促,额角滚烫得能煎蛋。刚才那一句“别走……”还在她耳朵里晃,烦得她想把枪砸他脸上。
可她没动。
她只是坐在这儿,像根插进地里的桩子,听着洞外紫溪缓缓流动的声音,等着天亮,或者等下一场麻烦上门。
突然,他身子一抽,手臂猛地扬起,一把抓住她手腕。
力道大得吓人,像是快淹死的人捞到浮木,死也不放。
燕青梧一惊,本能就想甩开,可低头一看——他眼睛闭着,眉头拧成疙瘩,牙关咬得咯咯响,根本没醒。
“你他妈又发什么疯?”她低声骂,想抽手,却被他抓得更紧。
就在这时,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断断续续,却清晰得刺耳:“我是帝王私生子……他们要杀我……”
燕青梧整个人僵住。
瞳孔猛地一缩,呼吸都停了一瞬。
她盯着他,像是听不懂这话,又像是怕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她俯身靠近,声音压低,几乎贴着他耳朵,“你再说一遍?”
他没回应,只是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手还死死扣着她手腕,滚烫的掌心贴着她皮肤,烫得她有点发麻。
她没挣,也没退,就这么蹲着,看着他烧红的脸,脑子里乱得像被狗啃过的草垛。
帝王私生子?
那个满嘴酒气、装瘸子、摔酒坛、滚鼠粪、穿麻袋的混账玩意儿?
南陵萧家那个被踢出来的弃子,背地里是皇帝老子偷偷养在外面的种?
荒唐。
太荒唐了。
可偏偏,他又不是那种会编瞎话的人。他要是撒谎,早该挑个舒服点的地方,找个清醒点的时候,而不是在这种鬼地方,烧得神志不清,嘴里往外蹦这种能掉脑袋的话。
她正想再问,话还没出口,洞外草丛“沙”地一响。
三道黑影从溪边掠过,脚步轻,刀光寒,弯刀出鞘,直扑洞口。
北戎语低吼炸响:“活捉南朝细作!别让他跑了!”
燕青梧眼神瞬间冷下来。
她一把将萧无涯往岩壁最窄的石缝里塞,动作粗暴,像扔一袋米:“别出声,死了也别喊。”
说完,她抽出断枪,翻身就迎了上去。
左侧那人刚探头,她枪尾横扫,直接砸中膝盖,咔嚓一声,那人惨叫跪地。她不等他倒下,旋身一脚踹中第二人胸口,对方踉跄后退,弯刀挥空,她趁机欺近,断枪口划过咽喉,血线喷出,人往后一仰,栽进紫溪。
第三人反应最快,举盾格挡,同时从腰间抽出短矛。
燕青梧不硬拼,退半步,枪尖点地,做出要冲的架势。那人果然上当,往前逼了一步,盾牌前压。
她猛地蹬右侧岩壁,借力翻身,人在空中扭身,断枪自下而上,狠狠捅进他下巴,直贯脑门。
那人瞪眼,喉咙“咯咯”两声,盾牌脱手,身体晃了晃,轰然倒地。
三个杀手,全趴下了。
血顺着溪边往下淌,混进紫水中,转眼被染得更深。
燕青梧喘了口气,枪尖滴血,她抬脚把尸体往水里踹了踹,免得挡路。然后转身回洞,脚步沉,眼神却比刀还利。
石缝里,萧无涯蜷在角落,脸色惨白,嘴唇发抖,额头上的汗混着灰土往下流。他睁着眼,但眼神涣散,显然还是烧糊涂了。
见她回来,他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风吹灰:
“别信我……我是疯子……”
燕青梧站在原地,没动。
断枪拄地,枪杆微微颤,像是她手在抖,又像是风太大。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洞外最后一片枯叶落进溪水,打着旋儿漂远;久到火堆彻底熄灭,只剩下一堆冷灰;久到她右肩那块旧疤开始隐隐作痛,像是提醒她——有些事,从来就没真正过去。
她终于挪了挪脚,走到他旁边,蹲下。
没说话,也没碰他。
只是把自己撕下来的半幅外衣盖在他身上,动作依旧粗鲁,像是给马搭毯子。
然后她站起身,提着断枪,走回洞口阴影处,背靠岩壁坐下,闭上眼。
看似假寐。
可她右手一直握着枪杆,指节发白,像是随时准备跳起来杀人。
洞内安静得可怕。
只有他微弱的呼吸声,还有她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砸在胸口。
帝王私生子?
疯子?
她不知道哪个是真的。
她只知道,这人救过她一次,她也救了他一回,账本来已经清了。
可现在,他烧糊涂了说这种话,像往她心里扔了块烧红的铁,烫得她坐不住,也睡不着。
她睁开眼,瞥了石缝一眼。
他闭着眼,眉头还皱着,像是梦里也不安生。
她又闭上眼,低声骂了一句:“真他妈是个麻烦。”
话音落下,洞外风声渐起,吹动藤蔓,沙沙作响。
她没抬头,也没动。
只是握枪的手,又紧了几分。
远处山林深处,有夜枭扑翅而起,飞向漆黑的天幕。
洞内,她的影子贴在岩壁上,像一尊不肯退后的门神。
断枪横在腿上,枪尖对着洞口,也对着外面那个说胡话的疯子。
她坐着,不动。
像在等天亮。
也像在等下一个要命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