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岩壁往下淌,在洞口聚成一道水帘,把外面那片泛紫的溪流挡在视线之外。燕青梧蹲在洞内三步远的地方,手指抠着断枪杆,指节泛白。她盯着萧无涯倒在泥里的背影,一动不动。
他已经半个身子泡在混了血的紫水中,脸色比雪地还白,嘴唇发青,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可他还是死死压着左腿伤口,哪怕昏过去,手也没松开。
“你他妈……真当自己是块石头?”她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干涩。
没人回应。只有雨打水声,还有远处火场残烟偶尔爆出的噼啪响。
她咬了咬牙,猛地站起身,一脚踹开挡路的碎石,冲出洞口。右腿裤脚刚碰到那片泛紫的泥地,麻木感立刻窜上来,像有蚂蚁顺着经络往骨头里钻。她不管,俯身抄起断枪杆,用枪尖撬住萧无涯肩膀,狠狠往上一顶。
“起来!别装死!”
他没反应,整个人软得像一摊烂泥。她只好弯腰,一手穿过他腋下,硬生生把他半拖半拽往里拉。泥水蹭了她一身,左臂不小心扫过他流出的血,皮肤顿时一阵刺痒。她立刻撕下袖布,一圈圈缠紧,动作粗暴得像是在绑犯人。
终于把他拖到洞内干燥处,离紫水边缘至少两丈远。她喘着气,甩了甩发麻的手,低头看他——左腿裤管全黑了,箭伤裂开,边缘发紫发肿,血混着毒水往外渗。
“再晚一会儿,这条腿就得剁了。”她咕哝一句,伸手去撕他裤管。
布料粘在伤口上,一扯就是一片皮肉翻起。她眉头都没皱一下,干脆用断枪尖挑开残布,露出深可见骨的创口。接着从怀里摸出一块烧得通红的碎石——那是她早先用枪头从岸边烫来的,一直捂在怀中保温。
她直接把热石按在伤口边缘。
“嗤——”一声轻响,皮肉焦糊味瞬间弥漫开来。萧无涯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眼皮颤动,却没醒。
“忍着点。”她冷着脸,“我不给你灌药,已经算仁慈了。”
说完,她又用枪尖探进伤口,一点点撬出残留的箭镞碎片。每挖一下,他身体就抖一次,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流。她面无表情,手法却稳得出奇,像是在修理一把坏了的兵器。
处理完创口,她取出随身带的粗盐,撒了一把在伤口周围。盐粒遇湿气嘶嘶作响,他整条腿猛地绷直,牙关咬得咯咯响。
“你还知道疼?”她冷笑,“刚才推我进去的时候,倒挺潇洒啊。”
她一边说,一边解开他上衣,想看看毒素有没有往上走。布扣刚解到第三颗,动作忽然顿住。
火光下,他的后背裸露出来。
一道道鞭痕交错盘踞,新旧叠加,有的已经褪成灰白色,有的还留着暗红凸起,像干涸的河床,又像被犁过的荒地。最深的一道从肩胛斜劈至腰际,皮肉翻卷处结着陈年疤痕,明显是没好好治,硬生生捱过去的。
燕青梧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颤。
她盯着那些伤痕看了足足五息,忽然冷笑一声:“呵,一个纨绔少爷,挨这么多鞭子?谁这么闲,专挑你这种废物练手?”
没人回答。只有他微弱的呼吸声。
她沉默片刻,猛地转身,一把撕下自己左肩的衣襟,“刺啦”一声布帛裂开,露出锁骨下方一块铜钱大小的冻伤旧疤——边缘扭曲变形,皮肉凹陷,像是被野兽啃过一口。
她把布条团成一团,浸进干净的水囊拧干,然后狠狠按在他伤口上降温。动作依旧狠厉,可手上的力道却轻了几分。
“你以为你惨?”她低声道,语气像刀刮石头,“六岁那年冬天,我被亲爹丢在北境雪原,连件厚衣都没给。狼群围上来的时候,我连哭都哭不出声——嗓子早就冻哑了。”
她一边说,一边用另一截布条勒紧他大腿根部,做成止血带,绑得极紧,几乎陷进肉里。
“我在雪窝子里爬了三天,靠啃死鹿骨头活下来。你猜怎么着?我不但没死,还把第一头扑上来的狼开了膛。”
她说完,把断枪横放在两人之间,枪尖对着他,像是防备,又像是某种界限。
洞外雨声渐小,水帘变细,紫光在溪面缓缓流动。洞内只有火堆偶尔爆出的火星声。
过了不知多久,萧无涯忽然动了动嘴唇,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母妃……也是这么死的……”
燕青梧猛地抬头。
他闭着眼,额头滚烫,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显然是烧起来了。嘴里还在喃喃:“她躺在雪地里……也没人救……我说我要报仇……可没人信……”
话没说完,他又陷入昏沉,只剩下急促的喘息。
燕青梧坐在原地没动,右手紧紧攥着断枪杆,指节发白。她看着他那张总是挂着欠揍笑容的脸,此刻苍白虚弱,毫无防备,像换了个人。
她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不是因为同情,也不是因为心疼——她不懂这些。她只是觉得烦。烦他明明快死了还要撑着,烦他说什么“换我护你”,烦他一个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的人,嘴里竟会念叨“母妃”。
烦得她想砸东西。
她一把抓起断枪,枪尖猛然挑开自己右肩领口,布料撕裂声在洞内格外清晰。那道狰狞的冻伤旧疤彻底暴露在火光下,边缘泛着蜡黄色,像是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
“看清楚了!”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砸在岩壁上反弹回来,“我六岁时就被丢在雪原喂狼,不一样活到现在?你这点破事,也配在这儿装死?”
她瞪着他,眼神像刀子,仿佛要把他从昏迷里剜出来对峙。
可他没醒。只是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嘴唇翕动,又吐出几个模糊的字:“别走……别丢下我……”
燕青梧愣住。
她握枪的手僵在半空,怒火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突然熄了大半。
她慢慢放下枪,却没有收回衣襟。伤口暴露在潮湿空气里,有些发凉,但她不在乎。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火堆里的木柴烧尽,只剩下一堆暗红余烬。
然后她挪了挪位置,靠在岩壁上,把断枪横在膝前,目光始终没离开他脸。
“你不许死。”她低声说,不像威胁,倒像某种承诺,“你要是敢死在这儿,我打断你另一条腿的事说到做到。”
她说完,不再开口。
洞外,一片枯叶被风吹落,打着旋儿掉进紫溪,转眼被染成诡异的颜色,顺流而去。
洞内,她的右腿还在发麻,左肩伤口凉飕飕的。她坐得笔直,像一尊不肯退后的门神。
断枪横在两人之间,既像一道界线,又像一座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