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水还在往下冲,油桶残骸撞在石墩上咔啦作响。燕青梧瞳孔一缩,抬手低喝:“趴下!”
话音未落,上游三支黑影破空而至——弩箭贴着水面疾射,直取她与萧无涯之间最薄弱的空隙。
她没时间多想,身子猛地往左一扑,断枪横扫而出,枪杆砸中第一支箭尾,将其磕偏入水;第二支擦过肩头,带起一溜血珠;第三支已逼近萧无涯后心,她拧腰旋身,用枪尖挑击箭镞,火星迸溅,箭矢翻滚着扎进泥里。
“谁他妈藏这儿阴人?”她啐了一口,手指扣紧断枪,目光死死盯住上游树影。
没人回应。只有雨滴打在溪面的声音,还有远处火场残留的噼啪爆裂。
萧无涯还躺在泥水里,刚才那一扑震得他闷哼一声,左腿伤口崩开,血顺着裤管往下淌。他撑了撑身子,想坐起来,结果手一软又跌回去。
“别动。”燕青梧回头瞪他,“再乱爬一步,我就把你踹回河里喂鱼。”
“你……刚才不是让我趴下?”他喘着气,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我是让别人趴下!”她咬牙,“你算哪门子别人?你是累赘!”
他咧了下嘴,像是想笑,却牵动伤处,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燕青梧懒得理他,蹲下身去捡那三支掉落的箭。箭头泛着暗紫光泽,她用指甲刮了点残留物下来,凑近鼻尖一嗅——腥甜中带点苦味,闻久了舌尖发麻。
“软骨散?”她眉头一跳,想起早年北境老兵提过一句闲话:这药遇活人气味会显色,沾水更烈。
她低头看自己右腿裤脚,刚才跃起时溅起的溪水已经浸透布料,边缘正缓缓泛出淡紫。
“操。”她猛地甩腿,把湿布扯离皮肤,可指尖触到的地方已经有种钝钝的麻木感,像蚂蚁在皮下爬。
“怎么了?”萧无涯察觉她动作不对。
“整条溪都被下了药。”她站起身,语气沉下去,“碰水就废,轻则手脚发软,重则瘫三天。”
“所以你现在……”
“现在还能打。”她打断他,“但要是再泡一次水,就得换你背我跑了。”
“那咱们别待这儿。”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先找个干地方。”
他说得轻松,可刚挪动一下,左腿就抽搐着发抖,整个人歪向一边。燕青梧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胳膊,硬生生把他往上提。
“别谢我。”她冷笑,“我只是不想你死得太难看。”
“嗯。”他点头,嘴角挂着那副欠揍的笑,“我知道,你其实挺在意我这张脸的。”
“我在意你个头。”她甩开他,“走不动就说,别装英雄。”
“我没装。”他扶着膝盖慢慢直起腰,“就是腿不听使唤……可能刚才烧得太狠,血流多了。”
她说不出什么,只觉得胸口堵得慌。这人明明疼得冷汗直流,还要硬撑着说话,好像真当自己是个不怕死的疯子。
她环顾四周。岸边是湿滑泥地,上游林子太密看不清埋伏,下游又被火场残烟笼罩。唯一能躲的地方,是右侧岩壁下那个半塌的山洞——洞口不大,勉强能容两人,里面黑黢黢的看不出深浅。
“去那儿。”她指了下山洞,“你先进。”
“你不先探路?不怕里面有蛇?”
“你要愿意替我试毒,我现在就让你钻。”
他耸耸肩,拖着瘸腿往那边挪。每走一步,泥地就留下半个血脚印。燕青梧跟在后面,一手握枪,眼睛不停扫视溪面和林梢。
快到洞口时,他忽然踉跄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倒。她伸手去拉,却被他猛地推开——
“别碰我!”他低吼。
她愣住,脚下一顿。
只见他趴在泥里,左手死死按住左腿箭伤,指缝间不断涌出血水,混着雨水在地上洇开一片暗红。那血竟隐隐泛着紫光。
“你血……”她瞳孔骤缩。
“别让我的血沾到你。”他喘着气,声音断续,“这药……怕是遇血更烈……你碰了,立刻就倒。”
她站在原地没动,右手紧攥断枪,指节发白。
“你少在这儿演悲情。”她声音压得很低,“你以为推开我就没事了?等我中毒倒地,你一个人躺这儿等死?”
“我不是演。”他抬头看她,眼神清明,“我是认真的。你还能走,还能打,我不行了。你留在这里,只会一起废。”
“那你就打算一个人烂在这儿?”
“至少你能活。”
“放屁!”她一脚踹在他旁边泥地上,溅起一片水花,“谁准你替我做决定?谁要你一个人扛?你当我是什么?路边捡的狗,用完就扔?”
他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嘴角那点笑也没了。
雨越下越大,打在溪面上噼啪作响。洞口的阴影落在他们之间,像一道割不开又跨不过的沟。
过了几息,他忽然用力撑地,摇摇晃晃地往前爬了两步,靠近山洞入口。然后他猛地转身,双手发力,一把将她推进洞内!
她猝不及防,后背撞上岩壁,差点摔跪下去。等她反应过来要冲出去,他已经滚倒在洞口外侧,背靠岩石,脸色惨白如纸。
“你他妈——!”她扑到洞口,却被他抬手阻止。
“别出来。”他喘着气,“这洞口……刚好卡住毒水蔓延……你待在里面,暂时安全。”
“你呢?你就打算躺外面等死?”
“我没说要死。”他扯了下嘴角,“我说的是……换我护你。”
这句话像根刺,扎得她喉咙发紧。
她盯着他,雨水顺着白发往下淌,脸上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什么。她想骂他,想冲出去把他拖进来,可她知道一旦踩进那片泛紫的泥地,两个人就都完了。
“你给我听着。”她咬牙,“你不许死。你要是敢死在这儿,我挖坟也要把你刨出来,打断你另一条腿。”
他笑了笑,没应声,只是把身体往洞口边缘挪了挪,尽量不让血流进水中。他的呼吸越来越浅,眼皮也开始发沉。
洞内干燥,只有风从缝隙灌进来,吹得她衣角微微晃动。她站在三步之内,却像是隔着千山万水。
溪水依旧流淌,紫色愈发明显,像一条蜿蜒的毒蛇盘绕在夜色里。上游林中无声无息,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她低头看手中的断枪,枪尖滴落一滴水,落入洞口边缘的积水,荡开一圈淡紫涟漪。
她突然意识到——
这场伏击,根本不是为了杀他们。
是为了困住她。
让他们一个在内,一个在外,看得见,够不着,救不了,逃不掉。
而真正可怕的,不是箭,不是毒,不是那些躲在暗处的人。
是现在这样——
他躺在外面,快要昏过去,嘴里还在说“换我护你”;
她站在里面,手握断枪,却连一步都不敢迈出去。
雨水顺着岩壁滑下,在洞口形成一道水帘。
她抬起手,隔着水流看他。
他闭着眼,胸口微弱起伏,左手仍死死压着伤口。
她没再说话。
只是把断枪横在身前,守在洞内浅处,像一尊不肯退后的门神。
洞外,他的血混着雨水,缓缓渗入泥土。
洞内,她的右腿裤脚仍在发麻,可她站得笔直。
风停了一瞬。
一片枯叶从树梢飘落,打着旋儿,掉进溪水,转眼被染成紫色,顺流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