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土墙上,溅起的泥点子打在脸上,又冷又黏。燕青梧背靠着塌了半边的院墙,断枪插在脚边泥地里,枪尖微微颤着。她喘得不轻,肩头一起一伏,雨水顺着发髻往下淌,红穗子贴在脖颈上,像一道没结痂的血口子。
萧无涯坐在墙根下,左腿伸直,整个人歪得厉害,脸色比纸还白。他一只手按在心口,指缝里渗出的血混着雨水,在衣襟上划出几道暗红的线。刚才那一阵猛跑,把他最后一点气力都榨干了。
“你还能动?”燕青梧侧头看他,声音压得很低。
他没睁眼,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能。”
“别逞。”她皱眉,“你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待会火一起,我可没空拖死狗。”
他终于抬了眼皮,眼神浑浊,却硬撑着扯了下嘴角:“那你……就把我踹进火堆里,省事。”
“省你个头。”她啐了一口,转头盯向院门。
三十个黑衣人推着三辆木车,车轮陷在泥里,发出沉闷的咯吱声。车上是铁皮油桶,桶口封着蜡,但那股刺鼻的味儿还是顺着雨风飘了过来。影卫们动作整齐,一句话没有,只把车子围成半圈,堵住院门和两侧矮墙。
领头那人站在最前,右手捏着火折,指尖已经泛红。
“燕姑娘。”他开口,声音平得像块石头,“交出人,火就不点。”
燕青梧冷笑:“你们赵家现在连火油都备好了?还挺周到。”
“不是赵家。”那人顿了顿,“是军令。”
“放屁。”她一脚踢起地上一块碎瓦,直奔那人面门。那人偏头躲过,火折子差点脱手。
“再动一下,”他声音冷了,“我就点。”
燕青梧没答话,只把断枪从泥里拔出来,横在身前。她知道这院子没法守——墙被雨泡得发软,油味已经渗进砖缝,别说攀墙,踩重一点都可能塌。唯一的活路是后墙外那条溪,可足有两丈远,中间还隔着一片开阔地。
她眼角余光扫向萧无涯。他还坐着,但呼吸更急了,额角全是冷汗。
“你要是死了,”她低声说,“我回头就把你坟头刨了,种棵臭椿树。”
他咳了一声,血沫子喷在手背上:“放心……我死不了。我还欠你三顿酒。”
“谁要你请。”她咬牙,“你死了,谁给我作证赵家勾结北戎?”
“哦?”他竟笑了,“你还信我?”
“信你个鬼。”她瞪他,“我是信你还没蠢到替他们背锅。”
那边火折子越烧越旺,红光映在油桶上,像一层要滴下来的血。
“最后一遍。”影卫首领举高火折,“交人,活路。”
燕青梧握紧枪杆,肌肉绷紧,准备冲。
就在这时,萧无涯突然动了。
他一手撑地,硬生生把自己拽了起来。动作太猛,心口伤口崩开,血立刻涌出来。他踉跄一步,竟直接走到了院中,站在油车和燕青梧之间。
“你们主子……”他声音嘶哑,却一字一顿,“没告诉你们?”
没人应声。
他猛地一把扯开衣襟。
布料撕裂声在雨里格外刺耳。他心口那道刀伤露了出来,深可见骨,边缘发紫,明显是旧伤未愈又被撕裂。雨水顺着伤口往下流,混着血水,在胸前汇成一条线。
“看看这伤。”他盯着影卫首领,“去年冬,赵家校场比武,我输了一招,被赵明渊用短刀捅的。你们主子当时就在台下喝酒。”
影卫们面面相觑,有人眼神开始动摇。
萧无涯抬手,从腰间解下玉佩,反手一甩。
“铛”一声,玉佩砸在油车铁皮上,火星四溅。
他喘着气,指着自己左腿:“还有这腿——三年前落的箭伤。你们去查赵家军械库的账本,三棱破甲箭,每月初七申领十支,专供赵家亲卫队。我中的那支,尾羽上就有编号‘赵七’。”
他每说一句,影卫们的阵型就松一分。
“你们现在点火,烧的是赵家自己下的令。”他冷笑,“等事后追查,你们猜,是算执行命令的死人,还是算下令的人?”
雨越下越大,砸在油桶上噼啪作响。
火折子还在燃,但拿火折的人手抖了。
燕青梧站在他身后,没动,也没说话。她看着他的背影——单薄得像张纸,偏偏挺得笔直。
“你疯了?”她低声道。
“没疯。”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带血,“就是不想让你白白送命。”
她想骂,可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
就在这时,一滴血从他心口伤口滑落,顺着肋骨流下,滴在油车边缘的接缝处。
“滋——”
一声轻响,像是水滴进了热锅。
下一瞬,火光炸起。
不是火折子点的,是血混着油汽遇高温自燃。火舌顺着油渍爬满车身,轰地一声腾空而起,热浪扑面,把最近的三个影卫掀翻在地。
“走!”燕青梧大喝,冲上前一把抱住萧无涯的腰,借着爆炸的气浪往前猛冲。
火球在身后爆开,热风撕扯着她的衣服,耳边全是燃烧的噼啪声。她看准院墙塌陷的缺口,抬脚蹬地,整个人跃起。
“抱紧!”她吼。
他没说话,手臂却死死环住她的脖子。
两人撞破残墙,借势滚向院外斜坡。下面是条湍急的溪流,被暴雨涨得浑黄,打着旋儿往下冲。
燕青梧在落地瞬间翻身,用自己的背垫在下面,硬扛下石块和树枝的撞击。她疼得眼前发黑,却还是把萧无涯往怀里搂了搂。
溪水近了。
她咬牙,抱着他纵身一跃。
入水前那一瞬,她抬手护住他的头,把他的脸按进自己肩窝。
水是冰的。
激流猛地灌进口鼻,耳朵里全是轰鸣。她本能地攥紧断枪,另一只手死死抓着萧无涯的衣领,任水流把两人往下游冲。
火光在岸上跳跃,映得溪面一片橙红。
影卫们站在岸边,没人下水。火还在烧,油桶接连炸响,浓烟混着雨雾升腾,像一道黑幕,把破院彻底吞了进去。
燕青梧在水里睁开眼,视线模糊,只能看见上方晃动的光影。她肺里快憋不住了,可还是不敢松手。
萧无涯的脸贴着她的脖子,冷得吓人,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她用胳膊夹紧他,双腿蹬水,努力让两人浮着。
上游传来木桶漂浮的碰撞声,那是被冲下来的油桶残骸。其中一个擦过她的腿,她猛地踢开。
水流越来越急。
她咬牙,顶着激流往前划,手指抠进河底的石缝,一点一点往上挪。
火光渐远。
雨还在下。
她的手臂开始发麻,可还是死死抱着那个人。
断枪在水里轻轻晃着,枪穗散开,像一团沉不下去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