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蛙跳·春汛
舆图铺了满桌,从白沟到杭州,十二段红线,标注着漕运十二节点。
沈砚之站在案前,手指点在淮阴位置,绕着画了一个圈。
“跳过淮阴。”
王福一怔。
沈砚之的指尖从白沟一路划到杭州。
分五组。两人一段。一管通商,一管修堤。商路不通,太监去找商户会长喝茶。
河堤不固,太监去工地盯着。
干好了,司礼监记功。干砸了,不用回来了。
他抬眼,目光扫过面前十二个太监。
王福、王禄,总领全局。
郑安,去扬州。商税是硬骨头,你啃。
赵全,去丹徒。船闸年久失修,你盯着。
沈安,去平望。老爷子的暗桩在这一带活动,你把他们找出来。
李忠,去苏州。织造局的货,不能断。
钱宁,去杭州。何双卿在那边备货,你配合。
高升,去高邮。水匪多,商路乱,缺什么直接报我。
孙富,去常州。织造局的货要从这里出,你盯着。
刘安,去嘉兴。海盐在这里上岸,一粒都不能少。
周宁,去无锡。粮仓在那边,出了差错,你负责。
吴用,去淮阴。马文良在那里,你看着。
一个名字,一段河,一个任务。沈砚之一口气念完,没有停顿。名字不一样,来历不一样,长短处也不一样。但他记得住。
(王禄心里:驸马爷记得每个人的名字。不是记在纸上,是记在脑子里。干爹说过,用人的最高境界,是让人觉得自己被看见。看见了,命就是你的。)
码头上,余和站了三天。
从淮阴一路跟来,不是跟踪,是看。
看沈砚之怎么收漕帮,怎么清吏治,怎么让那些盘踞运河几十年的老狐狸低头。
沈砚之不用刀,只用一张告示。工钱日结,管饭,发工具。流民涌来,漕帮散了。
不是打散的,是比散的。比待遇,比不过;比活路,比不过;比刀,更比不过。沈砚之不是来抢漕运的,是来换漕运的。
换了,就不是马文良的漕运了。不是马文良的,就不是潘家的。不是潘家的,就是朝廷的。朝廷是谁?
沈砚之替朝廷管。管好了,漕运活;管不好,漕运死。沈砚之输不起,他也输不起。
(余和心里:他的敌人不是马文良,是时间。春汛不等人。旧体系烂了,他要换新的。换新的,要刀。刀还没铸好。)
沈砚之站在船坞边,看着“青蛟”的龙骨。
余和被沈砚之的手下领过来,在三步外停住,抱拳,不跪不拜。
“你是谁?”
“余和。原登莱水师参将。”
“所为何来?”
“为大人即将到来的水战而来。”
沈砚之转身,看着他。“何以见得必有水战?”
“运河三百里,水匪十三家,皆赖漕运为生。”余和没躲,迎着他的目光,“大人断其生计,如断人活路。人无活路,必以死相搏。舟山海寇,与运河水匪素有勾结,今春必沿运河内犯,劫掠商船,以乱大人后方。”
“你能做什么?”
“给大人造三条能打仗的船,练一支能杀匪的水军。”
“你要什么?”
余和沉默了片刻。“一个能让我证明自己没白活十二年的机会。若胜,请大人为我向兵部陈情,复我官身,哪怕是个虚衔。若败——”他顿了顿,“余某葬身鱼腹,绝无怨言。”
沈砚之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指向船坞边蹲着的古德拉。“你去找他。把你的想法,变成能下水的船。船成了,你的机会来了。”
(沈砚之心里:他不是来求官的,是来交易的。用他的专业和命,换一个东山再起的机会。这种人,要么不用,要用,就得给他一个足够大、也足够危险的舞台。)
古德拉蹲在龙骨旁,用炭笔在木板上画线。
余和走过去,蹲下来。不寒暄,直接看设计图。古德拉指着图纸,用生硬的官话说:“快!比你们的战船,快一倍!”
余和没答。他站起来,走到船坞边,指着运河方向。
“快,不够。船是船,武器是武器。你的船是快,但上面没牙。”他转身,看着古德拉。“我要加床弩,四具。船头两具,船尾两具。射程二百步。水匪的船还没靠近,先废一半。”他在木板上画。
“船身加铁皮,不是防箭,是防火。水匪惯用火攻,铁皮能挡一时。一时够他们冲过去。”
他指着船侧。“这里,留弩手位,五十个。连弩,射程一百五十步。水匪登船前,能射三轮。三轮过后,能活着爬上来的,没几个。”
古德拉盯着图纸,沉默了一会儿。“你这不是造船,是造堡垒。”
“船就是船。堡垒在岸上。”余和没抬头,“但船上的兵,要活着上岸。”
古德拉忽然笑了。他拿起炭笔,在木板上算账。
旗舰,三桅三角纵帆,铁皮装甲,四床弩,两投石车,五十连弩。
船壳加帆,一万二千五百两。武器,九千五百两。
战兵,一年八千四百两。
首年合计三万零四百二十两。护卫舰,两艘,每艘一万七千五百两。
三艘首年总投入六万两。
他搁下炭笔,拍了拍手上的灰。“便宜。很划算。”
余和站起来,看着运河方向。“三舰成队,配以合击之术,三百里运河,可保无虞。”
(余和心里:船是古德拉的,兵是我的。船快,弩远,兵精。水匪拿什么打?拿命打。)
沈砚之站在船坞边,听完古德拉的账,听完余和的战术。没犹豫。
“三艘船,六万两。明年此时,我要看到一条干净的运河。”他看着余和。
“船,古德拉给你造。兵,你自己练。规矩只有一条——我的兵,可以死,不能败。”
余和单膝跪地,甲叶铿锵。“末将领命!船成之日,水匪绝迹之时!”
沈砚之没扶,转身走了。六万两,买一条安全的运河。值。马文良在淮阴搞的那些小动作,在这支水师面前,不过是螳臂当车。
(沈砚之心里:马文良,你在淮阴等。等来的不是沈砚之,是春汛。春汛一到,河堤修好了,商路通了。你的地盘还在,人没了。你拿什么跟我斗?)
窗外,春风裹着水汽,从运河方向吹来。沈砚之站在窗前,看着运河上繁忙起来的船只。十个据点已经启动,春汛的倒计时已经开始。
他的蛙跳战术,正在把马文良慢慢淹死在孤立里。
船坞里,余和就着一盏油灯,在“青蛟”的龙骨上,用炭笔画下第一道属于“战船”的修改线。他的战争,刚刚开始。
运河的春风,吹动着沈砚之案头的舆图,也吹动着船坞中未完工的“青蛟”。
一个在布局天下,一个在铸造利刃。
而他们的共同敌人——时间和水匪——正在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