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十七分，基地食堂的灯管嗡地亮起，白光洒在金属桌面上，映出陆昭肩头未掸尽的灰。他刚从指挥塔顶走下来，作战服袖口沾着冷却液干涸后的浅色印痕，右耳骨传导耳机还连着未关闭的频道，电流底噪轻轻响着。
没人拦他。医疗组的人站在通道拐角，看见他抬手比了个“不用”的手势，便没再上前。他们知道这人不喜欢输液架跟着走，更不接受搀扶——哪怕机械表已经震动了三次，提示代谢负荷超标。
宴会厅门口挂起了彩布条，是有人用旧帐篷和染料拼的，红蓝交错，垂在铁皮门框两侧。里面传出笑声、锅铲碰撞声，还有孩子拍打塑料气球的声音。今天原本排的是轮休日聚餐，但没人提起这个。所有人都知道，昨晚那场仗打赢了，而那个坐在塔顶调度全场的年轻人，现在正朝这里走来。
陆昭推开门时，声音一下子涌出来。三十多张桌子坐满了人，工人、医护、后勤、巡逻队员混坐着，桌上摆着罐头炖菜、烤饼、掺了代糖的茶水。有人抬头，筷子停在半空。
他没停下脚步，径直走向角落的取餐台。背包侧袋里的三支记号笔随着步伐轻晃，红笔笔帽有些松动。他取了份餐盘，放上两块饼、一勺炖豆，转身想找空位。
“陆分析师！这边！”
“这儿有位置！”
“你坐我旁边吧！”
七八个声音同时响起。他脚步一顿，目光扫过那些伸出来的手、挪开的椅子。最后他在一张六人桌边停下，对面是个穿工装裤的老工人，旁边坐着一对年轻夫妇，怀里抱着婴儿。
他坐下，开始吃。
不到三分钟，第一个围上来的是个中年女人，手里端着杯热茶。“那天我儿子被困在东区通道，是你指挥无人机投照明弹救的吧？”她把茶往前推，“喝点，暖和。”
陆昭摇头：“我不喝茶。”
“就一口。”她坚持。
他看了眼茶面浮着的油花——是某种植物根熬的，本地配方，能提神但利尿。他接过杯子，抿了一下放下。
第二个是名巡逻队员，左臂打着绷带。“你让唐雨柔狙的那个点……我后来去看过，墙后面真有只变异体藏着。”他咧嘴一笑，“我以为你在瞎指挥。”
陆昭没笑，只点头。
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握手的，拍肩的，递食物的。有个小女孩踮脚往他盘子里放了颗水果糖，包装纸上画着褪色的小熊。他收下，放进作战服内袋。
然后她来了。
老妇人站在人群外缘，双手攥着一条深灰色围巾，手指关节发白。她走近时脚步不稳，像是腿软。有人想扶，被她甩开。
她走到陆昭桌前，把围巾放在他盘子边上。
“这是我织的。”她说，声音抖得厉害，“我孙子……他昨天在隔离区，你说他会没事……他还活着吗？”
陆昭看着围巾。边缘有几处针脚歪斜，靠近一角的地方，有一小片暗红色污渍，已经干透，质地偏黏。
他伸出食指，轻轻碰了下血迹。
“O型血。”他说，“失血量不超过三百毫升。凝血时间正常，说明没有抗凝毒素感染。他在3号床，体温三十八度二，需要补充血浆，最好在接下来四小时内完成第二次输注。”
全场静了下来。
老妇人猛地抬头，眼里全是惊恐与不确定。
“你怎么……”她嘴唇哆嗦，“你怎么知道他在3号床？你没去过隔离区……你连他名字都不知道……”
陆昭没解释。他只是把围巾叠好，推回一点距离，说：“您去医疗区吧，他们正在准备血浆。如果现在去，还能赶上第一袋。”
老妇人愣了一秒，突然转身就跑。她年纪大了，跑得歪斜，撞到了一张桌子，也没停。
人群安静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有人低声说：“她孙子昨天才送进去，谁也不知道床位……他是怎么……”
另一个声音接上：“他连血型都说对了。”
“这不是猜的。”
“他根本没去看病历。”
议论像水波一样扩散开来。陆昭低头继续吃饭，动作没变，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直到一道黑影落在桌面上。
裴骁站在那里，穿着笔挺的黑色战术西装，领带夹闪着微光。他手里拿着两个军用保温杯，其中一个递到了陆昭面前。
“薄荷味。”他说，“提神。”
陆昭接过，拧开盖子闻了一下——确实是薄荷糖泡的茶，加了电解质粉。他喝了一口。
裴骁没走，也没坐下。他环视四周，声音不高不低：“都杵着干什么？饭吃完了吗？”
人群迅速散开，回到各自座位。但没人继续吃饭。他们都看着这一幕。
裴骁从随身战术包里抽出一张折叠椅，打开，坐在陆昭对面。他把另一个保温杯放在桌上，没动。
“听说你拒绝了医疗组的检查。”他说。
“不严重。”陆昭答，“烧伤表层已经结痂，心率在回落。”
“你的心率现在是九十二。”
“刚才爬了三十米维修梯，正常。”
裴骁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下。他拿起自己的杯子，站起身，踩上椅子，高举过头顶。
金属杯壁撞上吊灯支架，发出清脆一响。
所有人抬头。
“听我说一句。”裴骁开口，声音沉稳，“昨晚，我们守住了防线。三十七个单位参与作战，七人轻伤，无人阵亡。这不是运气。”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陆昭身上。
“是有人在塔顶，用三十分钟调度了全部资源，预判了七次突袭方向，修正了五套应急预案。他不是军人，不是指挥官，甚至没受过正式训练。但他做到了。”
他举起杯子。
“为我们的战术分析师。”
没有人迟疑。
所有杯子、碗、瓶子都举了起来。有人用筷子敲击金属盆沿，打出节奏。孩子们也举起果汁盒，跟着大人喊：“为陆分析师！”
灯光照在陆昭脸上。他没动，也没举杯。他的左手按在腕表上，屏幕显示西区外围温度曲线突然跳动了一下——异常值，持续0.8秒，随即恢复。
他皱眉。
就在这时，骨传导耳机里传来短促的蜂鸣。
他立刻低头，按下接收键。
广播声切入，冷静而急促：“一级预警。西北方发现新型变异体活动迹象，热源信号不稳定，移动速度未知。请应急小组立即待命。”
宴会厅的灯闪了一下。
所有人静止。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转向陆昭。
他放下保温杯，杯底与桌面接触时发出一声轻响。
他站起身，椅子向后滑出半米。
裴骁没动，只问：“确认了吗？”
“信号真实。”陆昭说，“干扰频率与昨晚‘影蛇’不同，但波动周期有相似性。建议启动B级响应预案。”
裴骁这才站起来，拍了下陆昭肩膀。
“走吧。”
陆昭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路过取餐台时，他顺手将背包调整到便于取笔的位置，三支记号笔在侧袋中轻微碰撞。
身后，人群开始有序撤离。有人收拾餐具，有人奔向岗位，孩子被抱紧快步带走。喜庆的彩布条还在风中轻轻摆动，但没人再看了。
走廊灯光惨白，两人并肩前行，脚步声在空荡通道中回响。
陆昭突然说：“我还没吃 dessert。”
裴骁侧头看他。
“水果糖。”陆昭补充，“那个小女孩给的。我没来得及吃。”
裴骁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同样的糖，包装也是小熊。
“我也有。”他说，“看来大家都挺喜欢你。”
陆昭没接话。他只是加快了脚步。
前方指挥中心的门缓缓开启，红灯闪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