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解除后的第四小时零三分钟，指挥中心的灯由红转白。陆昭站在全息投影台前，机械表刚调回标准计时模式，右耳耳机切入加密医疗频道。
顾明远拄拐走进来时，左腿假肢与地面接触发出轻微摩擦声。他没说话，将一份伤员报告甩在会议桌上。文件翻开，第一张是昨夜战斗中被速度型丧尸撕裂的守卫伤口特写，边缘组织呈锯齿状溃烂，渗出淡灰色黏液。
“化验结果出来了。”顾明远声音平稳，“伤口携带的病毒株，基因序列和普通丧尸有17.3%差异。不是变异，是进化。”
裴骁坐在主位，右手捏着那罐印有“宁折勿弯”的薄荷糖，指节微微发白。他嚼都没嚼，只是反复按压糖罐底部，发出咔嗒轻响。
“意思是，它们会越来越快？”他问。
“不止。”顾明远抽出第二页数据图，“神经传导延迟0.3秒的现象，恰恰说明它们的视觉系统正在适应高速运动。下次突袭，这个窗口期可能缩短到0.1秒，甚至消失。”
空气沉了一瞬。
陆昭已经调出全息模型。蓝色光幕展开，基地外围地形浮现在空中，西区B-7通道被标成深红色区域。他点了几下，三层环形隔离带自动生成：第一层为强光干扰阵列，第二层为声波震荡墙，第三层为可升降金属栅栏网。
“必须建立三级隔离区。”他说，“把防控线推到两公里外，用环境改造代替正面拦截。”
裴骁抬头看他，眼神锐利。“你打算让工程队暴露在野外多久？三天？五天？等他们焊完最后一根钢筋，下一波尸群早就冲进来了。”
“所以不能等。”陆昭切换画面，显示人力部署模拟，“我只需要19人，分三组轮替作业，每组工作时间不超过40分钟，配合烟雾掩护和定点爆破引开残余游荡体。”
裴骁冷笑一声：“19人？你知道摧毁巢穴要多少人吗？37人。直接端掉老窝，一劳永逸。”
“前提是能找到巢穴。”陆昭说，“目前没有证据表明它们有固定聚集地。昨夜行动轨迹分析显示，这群速度型丧尸是从三个不同方向汇合而来，更像是被某种信号吸引。”
“信号？”裴骁皱眉。
“可能是热源、电磁波，甚至是声音频率。”陆昭调出另一组数据流，“我在战斗结束后的现场采集了空气样本，发现微量次声残留，频率集中在18Hz左右。这不是自然产生的。”
顾明远插话：“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伤口感染速度比常规快两倍。这种病毒株对神经系统有定向侵蚀性，如果再被咬一次，截肢都来不及救。”
会议室陷入短暂沉默。
裴骁站起身，义肢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短促刮痕。他走到全息模型前，盯着那三层隔离带看了几秒，忽然问：“你的方案，伤亡预估是多少？”
陆昭没迟疑：“根据过去七次类似施工任务的数据建模，预计轻伤3人，重伤0人，前提是严格执行轮换和掩护机制。”
“我的呢？”裴骁又问。
“主动出击风险更高。”陆昭调出新界面，绿色光点代表队员，红色光点代表威胁源。模拟开始后，突击队深入荒野，途中遭遇埋伏，光点接连熄灭。“37人投入，预计重伤5人，死亡2人，且无法保证彻底清除目标。”
绿色光点一个个变红，最后只剩七个闪烁未灭。
裴骁盯着屏幕，喉结动了一下。他重新坐下，打开糖罐，终于取出一颗含进嘴里。薄荷味在口腔炸开，让他清醒了些。
“你这是拿数据压我。”他说。
“我只是提供选项。”陆昭关掉模拟，但没收起模型，“选择权在你。”
裴骁没立刻回应。他低头看着自己义肢的控制面板，状态灯稳定绿，温度正常。他想起昨夜陆昭用强光阵制造神经延迟的那一幕——精准、冷静，像一台不会出错的机器。
而现在，这台机器正站在这里，用数字告诉他：你的方法代价更大。
他抬眼看向陆昭。年轻人穿着那件卡其色作战服，胸前口袋里红蓝黑三支记号笔顺序未变，右手搭在背包侧袋，随时准备记录什么。他的眼神没有挑衅，也没有讨好，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坦然。
这种坦然让裴骁感到一丝不适，也有一丝松动。
他向来掌控一切，战术、人员、节奏，从不允许任何人越界。可这个人，二十出头，流浪出身，却能在短短几天内看穿他的战斗习惯、修改防御模型、甚至复制唐雨柔的狙击算法——现在，还要他接受一个更“省人”的方案。
但偏偏，这个方案更合理。
“执行你的方案。”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刀切下去一样干脆。
陆昭点头，手指在投影台上滑动，保存最终部署图。他顺手关闭全息模型，电源切断，光幕消失，只留下空气中淡淡的臭氧味。
裴骁仍坐着，没动。他望着那片空荡的区域，仿佛还能看见那些熄灭的绿点。片刻后，他低声说：“下次开会前，把施工进度拆解成小时单位。”
“已经做了。”陆昭从背包拿出记录本，翻到第一页，“每半小时更新一次，可同步到你的终端。”
裴骁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也没笑。但他咀嚼的动作停了，薄荷糖在舌下慢慢化开，带来一阵久违的清凉。
顾明远收拾资料准备离开。他拄拐起身时，假肢小腿处贴纸被桌角轻轻蹭了一下。他低头瞥了一眼——小熊图案的卡通贴纸还在，边缘有点翘起，但没掉。
他没说什么，拉开门走出去。
门合上前，走廊灯光照进来一瞬，映在陆昭的机械表镜面上。他抬手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八点十九分。
耳机切换至工程组待命频道，信号稳定。
他把记录本收回背包，三支记号笔顺序未变。红笔仍用于标记危险区，蓝笔圈出资源点，黑笔写下第一条施工指令：“西区B-7通道入口，明早六点开工，优先架设强光阵列基座。”
他转身走向门口，脚步不急不缓。
指挥中心只剩下裴骁一人。
他没开灯，也没动。全息台的散热风扇还在低鸣，像某种未散尽的余震。他盯着桌面，那里还留着陆昭刚才画过的隔离区草图轮廓，被空调风吹得微微卷边。
他伸手抚平纸角，然后拿起战术笔，在旁边写下两个字：
“放权。”
笔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试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