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进咸阳宫正殿的高窗,铜灯还未熄灭。林蔚然站在殿角阴影里,指尖压着眉心,那根细针似的痛感仍在太阳穴深处缓慢转动。她闭目三息,呼吸沉稳,再睁眼时目光已落向大殿中央的龙座。
朝会尚未开始,群臣列立两厢。李斯整了整衣袖,声音不高不低地开口:“匈奴三万骑滞于五原谷七日,粮草将尽,士气动摇。此乃天赐良机,若不趁势出击,恐失战机。”
扶苏立即出列,语气平缓却坚定:“丞相所言差矣。匈奴善诱敌深入,今屯兵不动,未必是怯战,或是设伏待我军冒进。前年九原守军轻出遭围,冻饿而死者逾千,教训尚在眼前。”
“那是边将无能!”李斯冷笑,“如今有监军使坐镇调度,粮运通畅,岂能同日而语?”
“调度再精,也难敌风雪与地形。”扶苏摇头,“不如继续陈兵示强,耗其锐气。待其自退,再追击不迟。”
话音未落,赵戈侯踏步上前,甲叶作响。他站定在殿中,声如洪钟:“末将以为,战机稍纵即逝!匈奴连日劫掠不得补给,军心必乱。此时出兵,可直捣其腹地,逼其溃散。末将愿领兵出击!”
几个年轻将领低声附和。有人道:“戈侯常年戍边,最知敌情。”也有人说:“再不动手,反被说成畏战。”
一时间,主战之声渐起。
林蔚然依旧站在原处,未动分毫。她听见自己心跳平稳,脑中推演过的路线图仍清晰可辨——百骑突入右翼接合部,焚马鞍堆,制造混乱半个时辰。六成胜算,前提是速进速出,绝不恋战。
嬴政始终未语,手指搭在龙椅扶手上,指节微微发白。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林蔚然身上。
“公主久掌监军,熟知敌情。”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满殿骤然安静,“你以为如何?”
林蔚然上前一步,裙裾拂过青石地面。她先闭目三息,压下额角隐痛,才缓缓开口:“可派轻骑突袭其破绽,但不可恋战。”
这话极简,却像一把刀切开纷争。
李斯皱眉:“何为‘破绽’?何处可袭?总不能凭空一句便调兵遣将。”
“辰时换防间隙,右翼巡骑交接仅隔三刻。”她说得平静,“彼时兵力分散,戒备最松。若以百骑精锐突入,焚其备用马鞍堆,可致调度大乱。匈奴骑兵离鞍则战力减半,必自顾不暇。”
扶苏眼神一凝:“你如何得知换防细节?”
“查哨期、记风向、核粮道损耗。”她答,“他们每日同一时间取水,同一路径巡行。习以为常之处,便是漏洞。”
赵戈侯盯着她,忽然道:“你说的是云中北谷那片缓坡?”
“正是。”
“那里地势窄,不利展开……”他喃喃,随即抬眼,“可若只求焚毁物资,不缠斗,倒是可行。”
“正是如此。”林蔚然转向嬴政,“此举非为决战,只为打乱其节奏。使其不敢轻动,亦不敢久留。主动权在我。”
李斯不甘心:“若匈奴主力回援,轻骑岂不陷入重围?”
“那就不能等他们反应。”她说,“出发时刻须卡在换防前一刻,行动时限半个时辰,无论成败即刻撤离。信号旗为令,违者军法处置。”
殿内一时寂静。
扶苏看着她,终于轻叹:“你打算用最小代价换最大扰动。”
“战场不分男女,只分生死。”她目光直视前方,“我们输不起将士性命,也不能放过任何机会。”
嬴政久久未语。他盯着林蔚然,仿佛要看穿这具年轻躯壳里的灵魂。良久,他开口:“你昨夜可曾推演?”
“推了。”她点头,“三种方案。正面强攻胜率不足四成;绕后断粮需七日,易暴露;唯有此策,可控风险,达成目标。”
“代价呢?”
“最多折损三十骑。若指挥得当,或可全返。”
嬴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有决断。“准。”
一个字落下,满殿皆静。
赵戈侯抱拳跪地:“末将请命带队!”
林蔚然却未看他,只对嬴政道:“轻骑人选须由我核定,行动细节暂不公开。请陛下赐节牌一道,诏令草本一份,容臣拟好后再呈阅。”
嬴政点头,挥手示意近侍取来节牌与竹简匣。黄绸封口,铜钮压印,是专供监军使调兵之权的凭证。
李斯站在一旁,脸色微沉。他本欲借主战之议扩大文官对边事干预,却不料局势滑向林蔚然手中。他侧目看向扶苏,后者正望着林蔚然背影,神情复杂。
“妹妹……”扶苏低声自语,无人听见。
林蔚然接过节牌,指尖触到冰凉金属。她知道,这一仗不只是打匈奴,也是打人心。章邯已被说服,赵戈侯战意已燃,但她还需更多人看到这份计划的价值,才能真正落地。
她转身欲退,赵戈侯却迎上前来。
“公主。”他声音低沉,“末将愿为先锋,听您号令。”
她看着他脸上那道从眉尾划至颧骨的疤,想起他在云中城被困时说的那句话——“我的将军,从不允许落在敌人手里”。
“你信我能赢?”她问。
“我不知道你怎么算出来的。”他坦然,“但我见过你在沙盘上赢王老将军,也听过你在军议堂驳倒李斯。你说能扰敌,我就敢去烧。”
她点头:“那你回去准备。我要的不是猛将,是能管住手下不贪功的人。”
“末将明白。”他抱拳,“不斩将,不夺旗,只烧东西,烧完就走。”
“对。”
她绕过他走向殿门,脚步稳定。身后传来群臣陆续退朝的声音,靴底摩擦青石,衣袖带风。她没回头,但能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背上——李斯的审视,扶苏的担忧,还有嬴政未移开的视线。
走出大殿时,阳光刺了一下眼。
她抬手遮了片刻,再放下时已适应光线。手中节牌紧握,竹简匣沉甸甸压着手臂。小桃已在阶下等候,见她出来立刻迎上。
“回值房。”她说。
“是。”
两人穿过宫道,途经一处廊亭,赵戈侯的身影出现在拐角。他没有跟上来,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她走远。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朱墙之后,他才转身离去。
值房内,林蔚然将竹简匣置于案首,打开,取出空白诏令。她提笔蘸墨,先写下四个字:**精准打击**。
笔尖顿了顿,又添四字:**速进速出**。
这是她能说出口的原则,也是唯一能让各方接受的表述。至于三维沙盘、数据模型、认知负荷值这些,永远只能藏在她闭目的三息之间。
她写完八字方针,停笔片刻,揉了揉太阳穴。痛感仍在,但比昨夜稍缓。她知道,只要不超过极限,就不会触发强制休眠。她还不能倒下。
门外传来脚步声,轻而急促。
“公主。”小桃低声,“赵将军在外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林蔚然搁笔:“让他进来。”
赵戈侯走入,单膝跪地:“末将已挑好一百二十名轻骑,皆是老兵,熟悉北地地形,耐得住寒,也管得住手。”
“一百二十?”她皱眉,“我说的是百骑。”
“多二十人备用。”他抬头,“万一途中有人坠马或伤病,不误时辰。”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虽莽,却懂变通。
“可以。”她说,“但行动时只准百人上阵。其余二十人在十里外待命,不得靠近战场半步。”
“诺!”
“路线图我会另绘,今日不出值房,明日早朝前交你。”
“末将等您指令。”
他起身欲退,忽又停下:“公主……这次行动,真能打疼他们?”
“至少让他们记住。”她望着窗外渐高的日头,“秦军的眼睛,看得比他们想的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