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时,竹简正摊在案上,墨迹未干。林蔚然头也没抬,笔尖继续划过最后一行字:“整顿后勤,优化调度,确保前线无缺。”她搁下笔,指尖在简牍边缘轻轻一叩,像是确认某个节奏。
门外老宦官低声道:“公主,三位后勤司官员已在偏厅候着,按您吩咐,没惊动旁人。”
“带他们进来。”她起身,将外袍换作玄色劲装,腰间短剑挂稳,动作利落。那玉柄冰凉,贴着肋骨的位置,让她清醒。
三人进屋时脚步迟疑,衣角扫过门槛。为首的年长官员姓陈,鬓发已白,掌管粮运十余年,见她立于案前,只低头拱手:“奉令前来听策。”
林蔚然不看他们神色,径直展开一张羊皮地图,压在竹匣四角。“陛下已准我统筹边事应对八策,第四策即日起施行。”她声音不高,却无转圜余地,“今日召集诸位,不是商议,是下令。”
三人俱是一震。
她指向地图上三条交错的路线:“眼下北疆三道运粮线,雁门—云中、九原—五原、阴山—代郡,皆为单线递送。车马往返耗时,人力浪费近四成。更糟的是,一旦途中遇沙暴或敌袭,整队断绝,后方不知,仍照常发车。”
陈官低声问:“旧制如此,向来依律行事……若擅自更张,出了差错,谁来担责?”
“我。”她说得干脆,目光扫过三人,“试行半月,若无效,责任由我一人承担。若有成效,功劳记在你们名下。”
陈官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开口。
她提笔蘸墨,在空白竹简上画出三个点,连成三角。“改单线为三角轮运制。三支车队互为接应,前队未达,后队不动;前队滞留,中队即补。每站设信牌,一日一报,三日不清,则全线警戒。”
年轻些的官员皱眉:“这……与旧法大异,调度繁复,文书量翻倍不止。”
“我会派专人统录。”她从袖中抽出一份细册,“这是《月令节气粮秣配比表》。春湿减粟增豆,夏热控盐保水,秋燥添油润肠,冬寒加脂御寒。按此调配,士卒体能可维持七成以上,伤饿减员能降两成。”
陈官接过细册,手指微抖。他翻了几页,越看越惊:“这些数字……从何而来?”
“算的。”她闭目三息,脑内沙盘旋转,运输模型自动演算路径与损耗比例。睁眼时,提笔绘出一张简图:三条虚线连接三个补给点,标注不同兵站间车马周转周期与载重比例。“此非臆测,而是计算所得最优路径。你看——”她点向其中一处,“此处坡陡,旧法用牛车,日行不过三十里。若改用双马轻车,虽耗草料略增,但往返周期缩短两日,整体运力反升三成。”
另一人忍不住插话:“可军中从未有过这般算法……若是途中生变,如何应对?”
“变是常态。”她语气沉静,“所以我设‘轻伤驿站’。凡箭擦、刀划、跌打之类,不至失能者,不得随主力后撤,就地留治,由随军医匠分流处置。重伤才送云中大营。如此,可腾出三分之一运力专供粮草。”
屋内一时无声。
三人低头看着图示与数据,脸上犹疑渐转为震动。那些数字太精确,耗粮几斗、人力几丁、行程几日,全都列得清清楚楚,不像空谈,倒像早已试行多年。
这时门又被推开。
章邯大步进来,甲叶轻响。他本是巡查军械入库,路过听见议论,便驻足倾听,此刻站在门口,眉头紧锁:“公主,这三角轮运……真能省四成人手?”
林蔚然抬头:“不信?可做对比试验。”
她当即命人取来两组木牌,一组标“旧法”,一组标“新策”。她在案上摆开简易沙盘,以米粒代粮,小石为车,亲自推演两队从雁门出发至云中的过程。
“旧法:每日发车一队,三十辆,每辆载粮二十石,往返需十二日。途中损耗三石,实到十七石。每月有效运量——”她快速心算,“五百一十石。”
众人屏息。
她又推演新策组:“三角轮运,三队循环,每队二十辆,载重不变,但周转快五日。每月可多跑一轮半。损耗因防护加强,降至两石。实到十八石。总运量——七百二十石。”
章邯盯着沙盘,忽然蹲下身,手指沿着路线划了一遍,又一遍。他猛地抬头:“确实快了五日!人力还少用十二个!”
“不仅如此。”她指向轻伤驿站模型,“若再加此项,前线救治分流,运兵车可腾出十八辆转投运粮,月增运力一百二十石。三项叠加,效率提升三成。”
章邯站起身,甲胄发出一声闷响。他看着她,眼神从怀疑到震惊,再到某种近乎敬畏的东西缓缓浮现。
“公主……”他嗓音低哑,“真乃神人也!”
屋内三人俱是一颤。
陈官捧着细册的手微微发抖,终于躬身到底:“臣……遵令。即刻誊抄下发,明日便试点推行。”
林蔚然点头,不再多言。她走到墙边,取下腰间短剑,轻轻放在案上,示意议事终结。
“第一批试点车队,辰时出发。我要看到记录。”她转身走向门边,“若有阻挠,直接报我。”
她出门时风正从廊下穿过,吹起衣角。脚步未停,直奔主营值房。身后偏厅里,章邯仍站在沙盘前,手指反复摩挲那条新绘的运输线。
陈官打开随身包袱,取出笔墨,开始誊抄《边事应对八策·第四策实施细则》。另两人凑近查看图表,低声讨论起如何调配人手。
林蔚然走入值房,关上门,才觉额角渗汗。她坐到案前,翻开新送来的边情摘要,目光落在一行字上:“云中守将回禀,已按令封锁北谷通道,斥候加倍巡防。”
她提笔,在“第四策”末尾补上一句:“试行首日,各环节无误,预期成效可期。”
窗外,一片梧桐叶打着旋儿落下,砸在瓦片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她没有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