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受害者函，原谅与否
许清禾把收到的回信按地区分类。
河北、河南、山东、江苏，全国各地都有。
信封上贴着不同的邮票，笔迹各异。
有的写得工工整整，有的潦草得像鬼画符。
小周在旁边帮忙拆信，拆到第三十七封时停了手。
“许队，这封信您看看。”
许清禾接过来，是一张皱巴巴的纸。
上面只有一行字。
“我不原谅，但我不恨了。”
署名是个叫刘建国的人。
许清禾翻看案件记录，找到了这个名字。
四十二岁，建筑工人，被AI合成的老板声音骗走八万块。
那是他攒了三年的血汗钱。
老婆跟他离了婚，孩子判给了对方。
他现在一个人在工地搬砖，住工棚。
小周叹气。
“不原谅但不恨了，这算什么意思？”
许清禾没回答，继续拆信。
第六十二封是个老太太写的，字歪歪扭扭。
“我原谅他了，主说我们要宽恕别人的罪。”
许清禾记得这个案子。
老太太信教，被骗了十五万，是儿子给的养老钱。
她报案时还说，上帝会惩罚坏人的。
第七十一封是个年轻人写的，语气很冲。
“原谅个屁，我恨不得他死在监狱里。”
写信的人叫王浩，二十六岁。
被骗了三十万，是他准备结婚的钱。
未婚妻跑了，他现在一个人还网贷。
许清禾把信放在一边，继续看。
第八十九封让她愣住了。
信上写着：我原谅他了，因为我也有错。
署名陈建国，六十三岁，退休工人。
他被骗了十二万，是跟亲戚借的。
他在信里说，要不是自己贪心，也不会被骗。
“我也有罪，凭什么不原谅他？”
许清禾放下信，揉了揉太阳穴。
小周递过来一杯水。
“许队，您说这些人是不是太善良了？”
许清禾喝了口水。
“不是善良，是想放过自己。”
“恨一个人太累了。”
小周似懂非懂，继续拆信。
第一百零三封是个女人写的，只有两句话。
“我原谅他，但我不会忘记。”
“我会带着这个教训活下去。”
许清禾记得她，叫孙丽，三十五岁。
被骗了二十万，是她做保洁攒了五年的钱。
她报案时没哭，很平静。
只说了一句话。
“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活着就行。”
许清禾把信装好，看了眼时间。
下午四点，该去局里开会了。
会议室烟雾缭绕，副局长坐在主位。
“傅惊寒那批信的事，上面很重视。”
他弹了弹烟灰。
“要求我们做一个专题报告，分析受害者的心理状态。”
许清禾翻开笔记本。
副局长继续说。
“清禾，你接触的受害者最多，你来写。”
许清禾点头，记下来。
法制科的老王发言。
“我建议把这些信作为教材，给新警员培训用。”
“让他们看看受害者是怎么想的，以后办案有针对性。”
宣传科的刘科长补充。
“也可以摘一些内容做反诈宣传，匿名处理。”
副局长拍板。
“就这么定了，清禾你统筹。”
散会后，许清禾回到办公室。
小周已经把信整理好了，按态度分类。
原谅的，四十七封。
不原谅的，八十二封。
态度模糊的，三十一封。
许清禾看着那些数字，想起陆沉渊说过的话。
“原谅是奢侈品，不是每个人都买得起。”
她拿出手机，给江亦扬发了条消息。
“林淑芬最近怎么样？”
江亦扬很快回复。
“还是老样子，天天出摊，身体不太好。”
许清禾想了想，又发了一条。
“明天我去看看她。”
江亦扬回了个“好”。
许清禾继续整理信，一直忙到晚上八点。
她站起来活动筋骨，走到窗前。
街对面的写字楼还亮着灯，有人在加班。
她想起那些信里的字句，心里堵得慌。
手机响了，是沈知微打来的。
“清禾，我收到一封奇怪的邮件。”
“什么邮件？”
“有人冒充傅惊寒，说能帮受害者追回损失。”
许清禾皱眉。
“冒充傅惊寒？”
“对，用他的名义发邮件，说要搞个基金，补偿受害者。”
“但要求受害者先交手续费。”
许清禾握紧手机。
“这是二次诈骗。”
沈知微叹气。
“我查了IP，在国外，追不到。”
“我已经发公告提醒了，但还是有人上当。”
许清禾挂了电话，立刻打给副局长。
“局长，有人冒充傅惊寒搞二次诈骗。”
副局长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了，马上发预警，让各分局注意。”
许清禾坐在椅子上，感到一阵无力。
傅惊寒还没死，就有人利用他的名字继续骗人。
她想起那些选择原谅的受害者，如果他们再被骗一次。
不敢想。
许清禾拿起电话，打给宣传科。
“刘科长，马上发一条紧急预警。”
“有人冒充傅惊寒搞二次诈骗，让所有人提高警惕。”
刘科长答应得很干脆。
许清禾放下电话，揉了揉眼睛。
小周还没走，在旁边加班。
“许队，您说这些人怎么这么坏？”
“有人已经够惨了，还要再骗一次。”
许清禾没说话。
她见过太多人性的恶，已经不想评价了。
手机又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是许警官吗？”
“我是，您哪位？”
“我是刘建国，就是给您写信那个。”
许清禾想起那张皱巴巴的纸。
“刘师傅，有什么事吗？”
刘建国的声音很疲惫。
“我收到一个邮件，说能帮我追回被骗的钱。”
“但要我先交五千块手续费。”
许清禾立刻警觉。
“刘师傅，您千万别交，那是骗子。”
刘建国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我没交。”
“我就是想问问，傅惊寒真的会补偿我们吗？”
许清禾握紧手机。
“他不会，他没这个能力，也没这个权利。”
“您被骗的钱，我们会尽力追，但不要相信任何要你先交钱的人。”
刘建国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许清禾放下手机，手心全是汗。
小周看着她。
“许队，又有人上当了？”
“没有，这次没上当。”
“但下次呢？”
小周没说话。
许清禾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
她拿起电话，打给江亦扬。
“亦扬，你那边有没有受害者收到二次诈骗的邮件？”
江亦扬声音很沉。
“有，今天接到三个报案了。”
“都是冒充傅惊寒，说要搞补偿基金。”
许清禾深吸一口气。
“我这边也有，这人太缺德了。”
江亦扬叹气。
“我已经让社区民警挨家挨户通知了。”
“但还是有人信，贪心嘛。”
许清禾挂了电话，坐回椅子上。
她看着桌上那些信，突然觉得很讽刺。
有人选择原谅，有人选择不原谅。
但骗子不管这些，他们只管骗。
不管你是不是受害者，不管你有多惨。
小周走过来。
“许队，下班吧，太晚了。”
许清禾摇头。
“我再待一会儿。”
小周走了，办公室只剩她一个人。
许清禾打开电脑，看那些二次诈骗的报案记录。
已经十五起了。
有人被骗了三千，有人被骗了两万。
都是受害者，都是被同一批人害过的人。
她想起刘建国说的那句话。
“傅惊寒真的会补偿我们吗？”
不会，永远不会。
骗子只会骗，不会补偿。
许清禾关掉电脑，收拾东西准备走。
手机又响了，是副局长打来的。
“清禾，二次诈骗的事，明天早上开紧急会议。”
“好。”
许清禾走出办公室，走廊很安静。
感应灯一盏盏亮起来，又在她身后熄灭。
她走出公安局大门，冷风吹在脸上。
街上人很少，只有几个夜跑的。
许清禾站在路边，点了根烟。
她想起今天看的那些信。
原谅的，不原谅的，态度模糊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
但骗子不管这些。
他们只管骗，只管赚黑心钱。
许清禾掐灭烟，走到停车场。
车开出去，收音机里在放新闻。
“近日，有不法分子冒充AI诈骗案主犯傅惊寒，对受害者实施二次诈骗……”
她关掉收音机，车里安静下来。
红灯，停车。
她看着窗外，一个流浪汉在翻垃圾桶。
许清禾从钱包里掏出五十块钱，摇下车窗。
“师傅，买点吃的吧。”
流浪汉接过钱，愣住了。
“谢谢，谢谢。”
绿灯亮了，许清禾开走。
她想起陆沉渊说过的话。
“人性有恶，也有善，就看你怎么选。”
车停在她租住的小区楼下。
许清禾上楼，开门，开灯。
屋子里很冷，她没开暖气。
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
朋友圈里，江亦扬发了一条动态。
“今天看了三个二次诈骗的受害者，心都碎了。”
下面有人评论，有人点赞。
许清禾没评论，也没点赞。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些信的内容。
“我不原谅，但我不恨了。”
“我原谅他了，因为我也有错。”
“我原谅他，但我不会忘记。”
每一句话都像针扎在心上。
许清禾睁开眼睛，拿起手机。
给沈知微发了条消息。
“明天我去你公司，谈谈技术防范的事。”
沈知微秒回。
“好，我等你。”
许清禾放下手机，去洗澡。
热水冲在身上，她觉得舒服了一些。
洗完出来，手机又亮了。
是林淑芬发来的消息，文字转语音。
“许警官，谢谢你今天陪我去看老陈。”
“我想通了，我不原谅他，但我也不恨了。”
“恨一个人太累，我想好好活着。”
许清禾听了三遍，回了个“嗯”。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这头裂到那头。
她想起陈敬山墓碑前那个粘起来的烧饼。
想起刘建国说的那句“我不原谅，但我不恨了”。
想起林淑芬说的“我想好好活着”。
许清禾关掉灯，闭上眼睛。
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很慢。
她想起傅惊寒信里的最后一句话。
“我不配被原谅，只配被记住。”
许清禾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窗外有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她想起那些还没破的案子，那些还没抓到的人。
明天还要继续。
继续办案，继续抓人，继续面对。
许清禾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梦里，她看见陈敬山站在讲台上，给学生上课。
阳光照进教室，粉笔灰在光里飘。
陈敬山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
“善有善报。”
许清禾醒过来，枕头湿了一片。
她看了眼手机，凌晨三点。
再也睡不着了，起来泡了杯茶。
坐在窗前，看外面的街。
街上很安静，只有路灯亮着。
偶尔有车经过，很快又消失在夜色里。
许清禾喝了口茶，茶很苦。
她想起陆沉渊说过的另一句话。
“原谅不是忘记，是选择不再被过去绑架。”
天快亮了，东方泛白。
许清禾放下茶杯，去洗脸刷牙。
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那些信还要整理，二次诈骗的案子还要查。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肿。
拍了拍脸，让自己清醒一些。
走出卫生间，换好衣服。
拿上包，出门。
晨风很冷，她裹紧外套。
走到停车场，上车。
发动引擎，驶向公安局。
新的一天开始了。
那些原谅和不原谅的故事，还在继续。
而那些骗子，也在继续。
许清禾握紧方向盘，眼神很坚定。
不管多难，都要斗下去。
为了那些选择原谅的人。
也为了那些选择不原谅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