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波炉的倒计时还剩三秒时，沈知意按了暂停。她没开门，只是看着屏幕上的数字。手机就在料理台边上，离她的手很近，屏幕朝下。它一直在震，震得很厉害。
她没有去翻看。
床头的书还开着，页角卷了起来，是她刚才起身时碰的。外面天快黑了，夕阳照进来，楼下的树影拉得长长的，影子扫过阳台，落在她脚边。她穿着棉拖鞋，袜子有点滑，在地上走时发出轻微的声音。
她打开冰箱，拿出一小碟咸菜，放在剩饭旁边。然后她按下启动键，微波炉又开始转了。蓝光照着玻璃碗，饭在里面慢慢热起来。
手机又响了，连着震动三次，是消息来了。她看了一眼，还是没动。
客厅角落的路由器闪着绿光，信号很好。直播平台的数据一直在涨。她的直播间封面还是那张穿汉服的照片，背景是贴满符纸的墙。标题也没变：【午夜算命铺｜看气运走势，解因果纠缠】。关注人数从五万七千涨到了十八万两千。弹幕区空着，因为她没开播。
但她知道，网上已经乱了。
热搜前十里有两个话题：“#沈知意预言成真#”和“#她说你在水底走#”。第一条下面有个视频，画面分成两半。左边是她昨晚直播的画面，她说：“你最近是不是总梦见自己在水底走路。”右边是今天的新闻，一辆车掉进海里，救援队用吊钩才把车拉上来。
评论区有人写：“不是巧合，是她说中了。”
知乎上有一篇文章被顶到前面。标题是《从玄学到风险预警模型的可能性探讨》。文章列出了时间、事件、还有心理分析，最后说：“这个主播知道的东西，普通人根本没法理解。”下面有人回：“她不需要证明，她自己就是证明。”
B站有个两分半的剪辑视频，播放量超过两百万。配乐是低沉的鼓声，节奏跟她说话重音对上。“三年家破人亡”这六个字出现时，屏幕炸裂，接着切到医院ICU的画面，心电仪滴滴响。最后停在她摘眼镜的一刻，右眼角那颗红痣很清楚。字幕写着：“她说中了。”
豆瓣有人翻出她三个月前的一次直播。那时有人问事业运，她随口说：“最近别去水边。”那人说正要去三亚潜水。三天后，那个潜水俱乐部出事了，两人溺水，其中一个死了——是他朋友。
帖子里有聊天记录：“我那天改了行程，没去。她说完我就觉得不对劲。”
帖子越滚越长，有人问：“她到底是谁？怎么什么都能看见？”
没人回答。大家都在等她再开一次直播。
唐笑笑发来语音，十分钟前的，声音比早上更急：“意意！你现在不火都难了！林振邦的事全网都在传，国外都有人转发你的直播！你再不开播，热度就没了！我刚联系了三个MCN机构，他们愿意投钱捧你！你听到赶紧回我！不然我真的自己登录你账号开播了！”
语音结尾还有一声跺脚，像是在甩鞋上的泥。
沈知意没点开听。
她端着热好的饭坐到餐桌前。她挑开米饭，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饭温刚好，不烫也不凉。她吃得慢，一口一口嚼得很认真。外面天黑了，路灯亮起来，楼下早餐摊收摊的声音传来，铁皮门哗啦落下。
快递员走到楼道口，手里拿着几封信。他一个个打开信箱，动作很快。最后一封停在沈知意家门口——白色信封，左上角印着一家大媒体的标志，中间写着“紧急采访邀约”，右下角盖着红章，写着“限时回复”。
他把信塞进去，关上门走了。
沈知意透过窗帘看到了全过程。她没动，也没放下筷子。吃到一半，她停下，伸手拿过手机，解锁。
系统通知跳出来：“您的直播间新增关注人数：+12,487”。
她看了两秒，手指一划，关掉了通知。没进后台看粉丝情况，也没看私信。手机又被她翻过来，屏幕朝下，放回原位。
她继续吃饭。
吃完后，她把碗筷收到厨房，打开水龙头。泡沫顺着碗边流下，水流冲刷着瓷碗。她没戴手套，手背被热水熏得发红。洗完最后一个碟子，她擦干手，走到客厅，拉开窗帘。
整栋楼只有她这一间还亮着灯。
她抬头看了看路由器，绿灯一闪一闪。手机躺在料理台上，屏幕又亮了——这次是平台提醒：“您已进入热门主播预备榜单，当前排名No.3，是否开启推荐曝光？”下面有两个按钮：【立即开播】【暂不处理】。
她没碰。
她转身走向衣柜，拉开抽屉，拿出一条黑色发带。头发松了几缕，她随手扎了个低马尾。然后坐到床边，翻开那本旧书。书页发黄，边角磨损，封面什么都没有，看不出名字。
风吹进来，翻动一页。
她伸手按住，继续读。
楼下有孩子在笑，在跑，声音越来越远。街道安静下来，只剩远处车流的声音。她呼吸平稳，眼睛一直盯着书上的字。
这时，网上已经有三十多万人在搜她的名字。
有人建了个群，叫“等她下一次开口”。
有人把她的话做成语音包，在群里循环播放：“你在水底走。”
有人模仿她直播算命，结果刚开就被平台封了。
更多人守在她的直播间页面，一遍遍刷新，就想看到那个“在线：0”变成“正在直播”。
她的沉默，成了最让人想知道的事。
手机最后一次震动。
是一条结算通知：昨天的直播收入到账，金额是¥6,842.30。备注写着：“含虚拟礼物分成及广告分成”。
她没看。
书页翻过一页，发出轻轻的响声。
窗外，月光照进屋，落在墙角一张安神符上。符纸微微动了一下，像被风吹过。
她坐着没动，背挺直，眼睛还在书上。
微波炉早就凉了，碗里最后一点热气，也散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