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一声,地上四块正方形石砖拼合的四尺见方文石铺,忽地掀开。紧接着,一片火光从地下映出,刹那间,伸手不见五指的室中终被一片光亮打破了。蹬蹬蹬,伴着脚步声起,一人手持火把从地下走了上来。只见他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而后伸手扯下了贴在脸上的假面,随手丢在地上。短暂调息片刻,他以手在掀起的石铺上用力向下一按,如此,四尺见方的文石铺复落,与地面严丝合缝,平整无暇。此人用手中火把逐一将室中油灯引燃,待第五盏油灯点亮时,他脸色骤变,随即双眼暴睁,目光紧紧地盯住前方。原来就在他身前一丈二三的柱子旁,竟赫然立着一人。这人手持长剑,身材高大,仪表非凡,一看便知定非寻常人物。二人对视了好一会儿,只听那持火把者道:“你是何人?如何进来的?
油灯映照之下,墙壁上“左影摄魂剑”剑谱清晰可见,数十个所刻之舞剑者皆左手持剑、神情肃杀、姿态尽显诡异。墙壁上尺许见方的暗格石面,上沿嵌于上下石砖的横砌缝里,左沿藏于左右石甃的竖拼缝中,两道缝本是砌墙时的自然接榫,方石边与缝严丝合缝,浑然如一体;下沿正被“缠影式”的水平剑痕覆住,右沿则藏在“锁魂式”的垂直剑痕内,剑痕深寸许,恰好掩住边棱。地面对应暗格下方的那块临墙方砖,与旁砖初看无异,唯砖角处有一道细如发丝的磨痕,藏在砖缝阴影里,非俯身以指腹细摩不能察。以掌根按此砖,稍用力,砖面陷下半寸。暗格方石沿暗榫外滑而出,露出深尺余之暗格,可容物事。归位时,方石复嵌,上左沿隐于砌缝,下右沿藏于剑痕,石质、纹路与周遭石壁无二,任谁细看,也辨不出分毫异状。良久,王逸辰将手中油灯置于地上,盘膝而坐,另一手握着的两本书顺势放于腿上。他随手翻开其中一本,只见页面以弯弯曲曲、字体瘦长的蒙古字为主,间杂些许汉字。王逸辰自幼随父王靖策习学蒙古语言及文字,故此于他并无难处。他大略看了一眼上面的文字,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潜麟殿内殿高手内幕”几字,见此,王逸辰轻声道:“潜麟殿,莫非柳先贤与它有何干系?”说罢,接着向下看。潜麟殿内殿枢机共五人,依次是:殿主“紫面阎王”刘子良;“穿云掌”冯昆;“千面魂”师正烨。“这千面魂定是崔先明的师父了!”言及此处,继续向下看。“蚀骨钉”张一生;“梅雨剑”赵招。内殿除五位枢机外,尚有六人,而崔先明亦在其中。往后则是关于这一众人物的逐一记述,详备周全,除人物来历背景、样貌体征外,更包括生平重大事迹、武艺高低、文墨浅深等诸多方面,一看便知,绝非寻常之物,实为机密文书。随着王逸辰细细看来,发现枢机中的殿主刘子良、穿云掌冯昆及蚀骨钉张一生,已先后死于当年潜麟殿起事的战乱之中。而潜麟殿第一高手千面魂师正烨,则成了新的殿主。这些年来,他率殿中残余势力,一直暗中与大元相抗,从未停歇。待将全部信息看完,王逸辰发现尚有几封书信夹于最后,取过第一封,将其展开,只见上面仅有少许文字,简短异常,念道:“经查实,延祐二年,二月十五,静江路临桂城西郊万佛寺,潜麟殿殿众集会。吾已调遣高手三十余人,于二月初十在城中宏源楼待命。汝须悉心筹谋,妥为布置,竭尽所能除之。”结尾处,赫然印有一寸见方的朱印,虽不大,然印迹纹路清晰可见,四角皆有狼头,样貌各异,却俱显狰狞恐怖之态。方印中央三字:“玉苍狼”。见此,王逸辰不禁道:“玉苍狼,二月十五,莫非柳先贤是奉此人之命去围剿潜麟殿了?以他的身份,难道还需臣服于人吗?”思忖片刻,不知其故,遂继续看过其他书信,原来信共五封,除却方才他已看过那封,另有两封乃往年玉苍狼寄来,皆相关与潜麟殿争斗之事,余下两封则是有关暗杀昔年江湖成名人物郑梦儒及方申之内容。而后,王逸辰翻开了第二本较厚的书。“苍狼会名单,原来玉苍狼是苍狼会的首领啊!”苍狼会名单之下,第一个便是玉苍狼,接下来是金苍狼,而后则是苍狼十二使等。令王逸辰不解的是,这玉苍狼与金苍狼仅有简单绰号,此外无他,而余下的苍狼十二使等则记述甚详。“玉苍狼与金苍狼,这两个首领究竟是谁?莫非柳先贤是金苍狼?”说罢,摇了摇头,仔细向下阅看。苍狼十二使第一位:斡罗阑黛,女,蒙古人,善使精钢软鞭,招法玄妙,变幻莫测,武艺精深……随着王逸辰翻阅,当真是越看越惊。原来苍狼十二使之中,除斡罗阑黛、巴彦岱·速克图、帕尔哈提·赛福丁三人,王逸辰此前从未听闻,其余人等,尽是江湖中成名已久的人物。像太原的惊鸿派掌门徐仲、柳州大侠何琼、泰山的清风道人,及襄阳薛家堡的堡主薛林等均赫然在列,这其中甚至还包括王逸辰的大师兄、淮安的左仁杰(学艺时曾用名:左青杰)。待详细看完这苍狼十二使,王逸辰皱了皱眉,说道:“我说这些江湖成名人物怎会甘心受人驱策!原来他们各有不可告人之秘事为他人所执啊!唉!大师兄,想不到你竟做过与嫂通奸的勾当;薛林,你为独霸家产,竟能害死自己的胞兄,当真是凶残至极;何琼,原来你是乌思藏逻娑贝哈尔寺的僧人,因犯戒被逐,来到汉地早些年竟依旧恶习难改,行了数桩偷盗杀生之恶,如今却依旧侠名在外,呵!当真是,当真是苍天无眼啊!苍狼会会众多是这帮人面兽心之徒,想必所行的也绝非好事。”说罢,继续翻动书页。十二使过后,便是三十六影,同十二使一般,当中也有许多江湖成名人物,且多有不齿之事被记录在册。三十六影过后,王逸辰不禁目瞪口呆,盖因页上所载,尽是苍狼会诸般密事等。“至元三十一年,三月十六,庐州城安凤祥酒楼,击杀白焰飞。胡庆东、薛林、乞颜·巴图,三人均赏银三千两。元贞元年,六月十一,汴梁城丰民街,击杀袁澎。孟杰、胡邦、白如·徳布和、纳古斯·特木尔,四人均赏银两千两……大德四年,正月十八,漠北暖泉泽西北方五里处……”念到此处,王逸辰猛地浑身一震,年、月、日、地竟与其父被害一案惊人的吻合,一颗心不禁怦怦乱跳。他强忍住内心的激动,咬了咬嘴唇,接着念道:“苍狼会猎。巴彦岱·速克图、徐仲、何琼、清风道人、胡庆东、薛林、帕尔哈提·赛福丁、孟杰、胡邦、左仁杰十人均赏银五千两;白如·徳布和、纳古斯·特木尔、刘名坚、郭景云……萨都喇·必勒格等九十六人,各赏银三千两。”此事到此结束,再往下,便是另一件事了。王逸辰反复读了数遍,而后说道:“苍狼会猎,这许多人参与,时日、地点等紧要信息皆尽数相合,虽未明言究竟何事,然世上绝无这等巧合。”他深邃的目光犹如一把尖刀,锐利异常,寒冷彻骨。沉寂半晌,只听王逸辰道:“柳先贤,无论你是谁,我父亲的死定与你有着莫大关联,你的密室不能说不秘密……”说到这里,看了一眼墙壁上的剑谱和暗格,接着道:“这左手剑法,尤其是这两本书更是隐秘得很。我当真要感谢梁飞啊!柳先贤,此前我窥伺你三月有余,莫说未曾发现这个密室,即便当真发现了,恐我也万难获知这巨幅布画后所藏之秘密。若非梁飞,只怕我这一生也不能知晓真相了。”说罢,又看了看墙上所刻的左手剑法,右手不禁握了握背上的赤焰。
三月十七,子时,密室之中。王逸辰说道:“如今有更多疑问的该是我吧!这密室隐蔽异常,饮食足备,柳掌门借闭关为由,实则却不知往何处去了?再就是,世人皆知你右手剑法通神,可没想到,暗中你对左手剑法也是研习精深啊!若我没猜错,灵允上人是你杀的,对吧?”柳先贤听后,脸上肌肉不禁颤了几颤,并未言语。王逸辰接着道:“苍狼会与潜麟殿想来已争斗了多年,玉苍狼、金苍狼,究竟是何人?苍狼会猎,到底指的又是什么?柳掌门,你说呢?”柳先贤听罢,瞄了一眼王逸辰身后不远处的墙壁,深沉地道:“朋友,你知晓……”话未说完,陡见眼前一闪,不敢大意,急忙后退丈余,同时将手中火把当作剑使,急斩而下,以防对手追击。原来方才王逸辰见柳先贤说话之际,右手微动,瞬间识破他欲拔剑之意,虚灵步展开,抢占先机,直刺柳先贤胸膛。柳先贤身经百战,仅此一招,便知对手武艺定然不凡,无奈之下,只得避其锋芒,随机应变,将左手火把作剑防御。王逸辰步法施展,如影随至,掌中宝剑一抖,火蛇顿时熄灭。柳先贤心中大惊,赶忙连挥带削,欲卸去王逸辰的攻势,然王逸辰剑法太快,变化甚奇,仅数招,柳先贤手中的木棒便已被斩掉一尺。他本想寻机拔剑,无奈王逸辰招式迅捷异常、凌厉狠辣,实无隙可乘。情急之下,他刚欲施展风驰步,脱出剑圈,突感胸腹间气闷难当,呲的一下,右臂已然中剑。这下大出王逸辰意料,他断没想到武功绝顶的点苍掌门竟会如此不济,不禁停下,看了他一眼。二人四目相对,王逸辰见他右手捂住胸部,脸色难堪至极,心中已然猜到了八九分,手中宝剑一挺,一剑快似一剑,根本不给其喘息之机。二十招过后,柳先贤已被逼至角落,手中断棒已然丢掉,仅凭双掌与王逸辰周旋。又勉强支撑了十余招,随着王逸辰一招宝剑横扫,他胸前上衣顿时被划开一道口子。若不是他右掌飘忽鬼魅,王逸辰为避让他中途变招的掌法,柳先贤必然挂彩。此刻柳先贤心知,今日所遇之人实乃世上罕有之高手,自身只怕凶多吉少,一咬牙关,左掌自下而上,右掌在空中画个半弧,正欲使出他飘渺神掌中的绝招“力敌千钧”,欲与王逸辰拼个你死我活之际,胸腹间不禁一阵剧痛,气息略一停滞。只一顿,便被王逸辰抓住战机,要知高手相争,胜负只在一线。王逸辰剑气击出,瞬间封住他胸前要穴。闷哼一声,柳先贤斜倚在了角落里。王逸辰还剑入鞘,而后俯身抽出柳先贤背上的两柄铁剑:一柄剑刃宽厚,颇有分量,形制端庄大气,正是点苍剑;另一柄剑锋透着隐隐青光,寒意深深,确是一口宝剑,然外观更似寻常剑器。“柳掌门外出所做之准备当真充足,竟将左右手所使之剑尽皆带上。”说罢,冷哼一声,将剑掷于地上。随手取过较近的油灯蹲下身子,细看柳先贤,见他双眼暴睁,正恶狠狠地瞪着自己,说道:“怎么?你不服?”柳先贤冷哼一声,并未言语。王逸辰看了一眼他的右肩及左臂,见两处均已被鲜血浸湿,显是旧伤复发之状,问道:“武功如柳掌门这般的高人,何以受伤至此呢?”柳先贤依旧沉默,一语不发。王逸辰瞧着他,刚欲继续问话,突见一个物事在油灯的照映下,从其上衣被划开的那道缝隙中泛着夺目金光,随柳先贤粗重的喘息、胸腹起伏而若隐若现,探手取出一看,竟是个极其精致的金印,金印刻有一只双头苍狼,龇牙咧嘴,样貌凶狠非常,王逸辰瞪大了双眼,盯着这个印好一会儿后,翻转过来一看,点点头道:“哦!果不出我所料,你就是金苍狼了。”说到此处,稍一停顿,接着道:“没曾想,玉苍狼竟会是兀良将军。”“谁?兀良将军?”王逸辰但见其神色疑惑,不似作假,说道:“不错,怎么?莫非你不知晓?”柳先贤苦笑了一下,摇摇头道:“我只不过是个处处听命于玉苍狼的属下罢了,至于他的身份,呵!”王逸辰闻言一惊,呆了片刻,一把揪起他的交领,喝道:“说,苍狼会猎指的是不是那年窝阔台国所干的劫掠大案?”王逸辰见其怒视自己,始终一言不发,心中不禁气极,将他往地上一掷,说道:“与我装聋作哑不成,好,实话告诉你,其实我对你们山上的事务,还算得上了解,若我所记不差,去年五月初,你的新妇给你们柳家添了一个男娃,可对否?”柳先贤听后一惊,不禁怒道:“卑鄙。”“你也有颜面说卑鄙二字吗?你们苍狼会杀了多少英雄豪杰,做了多少伤天害理之事,难道你心里不晓得吗?当时灵允上人死的时候,我曾怀疑过你,可终究还是,呵!我错了,我太敬佩柳掌门的为人了,不曾想,世人敬重的武林前辈竟是个如此人面兽心的鸟人。”柳先贤听后,脸色铁青。王逸辰接着道:“你若是一五一十地实说明白,我便只杀你一人,或饶了其余人等,否则,你的孙儿也休想活命,我誓要灭你满门不可,你最好想明白了。”柳先贤问道:“你究竟是谁?为何如此关注苍狼会猎。”王逸辰沉声道:“家父正是王靖策,这个答案你满意吗?”柳先贤闻言,顿了片刻,惨然一笑:“王靖策之子,好,好啊!”王逸辰冷然道:“你可以说了吗?”柳先贤眼见王逸辰怒睁的双目,赤红如血,无奈笑笑道:“看来我也别无选择,好,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吧!”王逸辰问道:“苍狼会猎到底指的是什么?”柳先贤答道:“劫下朝廷运往钦察国的天镖便是了。”王逸辰点了点头,咬咬嘴唇道:“果然如此,我来问你,海都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你竟甘心做他的爪牙,配合他做出了这种既出卖朝廷又丧尽天良的勾当。”柳先贤听闻,眉头一皱,瞬间,心中闪过一个念头,正值犹豫不决之际,只听王逸辰念叨着:“不对啊!兀良将军既是玉苍狼,他又怎么会?难不成他,不会的,当年他曾重创察八儿之军,后又被察八儿所围,险些死于风岩岭,岂会?这么说,哦!我明白了,难怪当年孙玉风的书信中含糊其辞呢!说,那件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话毕,但见柳先贤眉头紧锁,却并未言语,接着喝道:“呵!你不说,其他人也是会说的,可你莫后悔。”柳先贤犹豫了片刻,咬咬牙道:“好吧!其实我与海都一点瓜葛都没有,那件案子根本就与他无关。”虽心中多少有些准备,然此话听他说出,王逸辰仍不免有些吃惊,呆了片刻后,才问道:“你说什么?”柳先贤道:“我说那案子与海都无关,乃是我们苍狼会单独做的。”王逸辰又问道:“可六百余人尽皆而亡,当中更不乏一些武林高手,纵使你们那百十来人皆是好手,也实难做到,你且说得仔细些,究竟怎么回事?”柳先贤回道:“名单上写的并不尽然,当天另有几百人,是玉苍狼提前布置好的。虽护镖人数众多,可当时大部分都已中毒,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余下的,便只有几十个宏远镖局的人未中毒,或中毒较轻,这么一来,我们便好处置得多了。”“中毒了?只有几十个未中毒,或中毒较轻者,我们镖局向来有银针试毒之常例,怎会如此?你们是如何下的毒?”王逸辰问道。柳先贤说道:“中毒的细情,我确是不知,我料想或与暖泉泽的水有关,因玉苍狼给我的信中特意嘱咐不许喝暖泉泽之水。诸事都是玉苍狼事先安排好的,我也只是奉命行事而已,在预定之日提前做好准备,再按密讯要求做好应做的事即可。”王逸辰点点头道:“玉苍狼,兀良,这么说来,弓箭及类似大漠苍鹰的那些兵器也都是事先备好的了?”柳先贤道:“不错,确皆为玉苍狼妥当布置的,案发前的八九个月,玉苍狼给了我一封信,上面已将所有细节写得明白。”王逸辰道:“你所说之书信,我却未……”柳先贤打断他道:“已被我焚毁了,还有许多皆已被我焚毁了。”说罢,心道:“我本打算全部焚毁的,却还是犹豫了,总觉得应给自己留条后路,不曾想后路不成,终成了索命符。”王逸辰看了他一眼,沉思了好一会儿,说道:“看来,这是个精心设下的局,当中定含有莫大的阴谋。柳掌门,莫要把所有之事全推到玉苍狼身上,休想当我作痴子,若说你对背后之阴谋不知,鬼才肯信?”柳先贤无奈地笑笑道:“我已知今天必死,无甚隐瞒,信不信由你吧!唉!我只不过是人家手中的一颗棋子罢了,凡重大紧急事务,皆为玉苍狼统一调度部署,包括人、物料,我仅按照吩咐负责现场指挥。当然了,寻常非紧要事务,确由我全权调度负责,这些我也并不否认。我此前一直不知玉苍狼的身份,都是他单向自发联络我的,我却无从与他相通,若不是你说出了兀良将军便是玉苍狼,呵呵!不过,你又究竟是如何知晓他乃是玉苍狼之事呢?”王逸辰顿了一下,回道:“我曾偶然间,见他胸前带个和你一般无二的印,只不过是玉制的而已,虽未见到印上所刻之字,然想来绝不会有错。况柳掌门如此身份之人,怕只兀良这等地位者方可驾驭吧!”听闻后的柳先贤心道:“此印乃至要之物,危急之时,凭此印可传密令,断无假手他人之理。这么说来,他确是玉苍狼了。不过据我所知,他已然失势,如今仍在狱中,那现今的玉苍狼又是谁呢?我道近来玉苍狼之信怎会行文风格迥异,辞简意足。竟果真是换作他人了!可前后笔迹却并无二致,莫不是共用一倩笔者?还是在着意仿写……”“柳掌门,你也是有着什么见不得人的把柄落到人家手中了吧?”王逸辰的一句话打断了他的思绪。柳先贤闭上了双眼,并未言语。其实他倒并非是被人抓住了把柄,他原为蒙古人,父亲是世祖时期枢密使的属下,因父亲中年犯案,受枢密使活命之恩,自己为了代父报恩,是以甘心为其麾下,后来,便进了苍狼会,他情知今日必无幸理,不必亦不愿和王逸辰争辩些什么。那两本书的书写之法仍保留了他多年前尚在上都国子学肄业时的习惯,因蒙古语拼写汉语专称易失真,故保留人名、地名等专有汉字,以保其准确。王逸辰见状,冷笑一声,说道:“你既不愿回答这个问题便罢了,那么柳掌门这些年都是以闭关为由,以此为遮掩外出行事了?”柳先贤睁开双眼,说道:“也不尽然,有些费日过久的则径直设法称外出办事去了,以免此法因时日长了出现纰漏,被门派中人瞧出破绽。”说罢,看了王逸辰一眼道:“阁下已经问了甚多了,我能否也问些问题,以解心中之惑,即便死了也可做个明白鬼。”王逸辰看了他一眼,但见其眼神依旧锐利,显然对死亡已坦然处之,毫无惧意,虽心中对其犯下的罪恶痛恨万分,却仍不免为他有一丝惋惜,说道:“好吧!你说。”柳先贤问道:“当年的大案早已定为海都所做,世人皆知,几乎毫无漏洞,你是如何知晓凶手另有他人?难道早就知晓?又是如何判定我是凶手?竟寻到这密室来,发现了我的秘密呢?”王逸辰道:“我早已知这案子另有凶手,可之前我还是错了,我一直以为是你们与海都合谋犯下的大案,不曾想竟会如此。”接着王逸辰叙述了一遍孙玉风书信一事,待最后说完是如何发现这密室的秘密后,只见柳先贤苦笑了一下,略显悲情地道:“报应,当真是因果报应,报应啊!”王逸辰道:“我父亲等六人均是死于你手,然我父亲他们武功远不如林寒云,更不必说灵允上人了,可他们身上并无太多剑痕,而相反,林寒云和灵允上人身上却有多道剑痕,我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说你的左手剑法真到了可以戏辱他们的地步,以致你故意为之?”柳先贤自嘲似地笑了笑,说道:“林寒云的武功不弱,而灵允上人的武功就更不必说了,我左手虽强于右手,可若不全力为之也休想轻易获胜,哪还有戏辱他们的空闲呢?”王逸辰道:“如此说来,他们四肢上的剑痕是后添上去的了,可若是后添,你完全可以换成右手掩盖手法,因何,我还是不解。”柳先贤沉默了一会儿,说道:“那不过是我的一种病而已。”王逸辰问道:“一种病?”柳先贤道:“不错,也不知怎地,或许是我太求左手剑法之尽善了,若是在二十招内我无法刺中对方要害,即便胜了,我也会气闷异常,不由己地再次施展左手剑法刺对手的尸身,我最恨他们的四肢了,竟能和我周旋这么久,你说,我该不该刺它们,该不该?哈哈……”话到后来,竟然狂笑起来。王逸辰见状,心中不禁生起一丝寒意,心道:“此人莫不是疯癫了?”柳先贤笑了一阵子后,叹了口气道:“每次遇到那种情况,我都会发泄一阵,唉!想来,这等不由自主的举动,应是心病作祟吧!”王逸辰听后,点点头道:“原来如此啊!可有一点我还不明白,灵允上人武功可谓世间罕有,凭你的武功,纵然胜他也绝难杀他,再就是,你冒这么大险去刺杀他,难道就不怕败露的后果吗?”柳先贤叹了口气,说道:“灵允上人武功之高,我知晓得很,当年若不是我趁他功力未复而胜他,真个较量,我并无太大优势。我之所以横下心来除他,实乃出于无奈,他端的太过狂妄及欺人太甚了,赌斗之彩头太大,我不能输,也输不起,并非单是考虑自身及门派声誉,我须保留有用之身,因我真正的敌人并非是他,而是潜麟殿的殿主师正烨,只有师正烨才是我,乃至我们整个苍狼会最大的敌人。是以思来想去,只有在比斗前除掉灵允才是最稳妥的法子,才能永绝后患,虽冒险,却也势在必行。唉!师正烨,我苦练多年的左手剑法,本以为,不曾想,他武功竟能如此之强,这次他们潜麟殿虽遭到重创,可我毕竟还是败了,师正烨也逃了,唉!”说到这里,他目视前方,略显迷离,失望之情溢于言表。二人相对静了片刻,王逸辰忽道:“我似是明白了,若我所料不差,灵允上人应是你和何琼合力杀的。何琼原本便是乌思藏人,想来他早就与灵允相识或是知晓了灵允的某些事,当日定是以什么花言巧语令其分神后突施偷袭,他暗器功夫了得,指力也定然不差,然后你再以左手剑法对付他,若灵允不受伤,你委实很难杀他,然他受伤之后则大不相同了,你身法巧妙,变化多端,再加上身旁有何琼替你掠阵,他确是不易逃脱,结局也就可想而知了。”柳先贤听后,不禁赞道:“聪明,你的猜想和当时的情形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我方还有一人在场。”王逸辰问道:“还有一人,他是?”柳先贤道:“斡罗阑黛,我密令她前来助阵,也是为以防万一,因击杀灵允绝非易事,我只能成功,不容有失。”王逸辰点了点头,说道:“斡罗阑黛,十二使第一位,十二使武艺品阶只有两三人评为上等,余者多为一等或二等,而她却是唯一一个被评精深之人,定是顶级高手,看来柳掌门为杀灵允真是备得周全啊!”柳先贤道:“这也都是被灵允逼的,那日大体还算顺利,真个动手的便如你所言,是我与何琼,斡罗阑黛并未真正下场,只是偶尔出鞭干扰灵允,以防他逃脱。”王逸辰点点头,又问道:“可你们得手后,为何不干脆毁尸灭迹呢?留下尸体岂不是潜殃?”柳先贤道:“我们本来也是那么计议的,可一来当时雨势渐缓,事发地又过于开阔,玄石坡外多赤土细石,容易留下痕迹;二来,灵允在临死之际大吼一声,声传数里,我们担心会惊动他的帮手,因此也就草草离去了。其实,之前我们已有过计较,尽量不施展世人皆知之绝技,以免留下明显痕迹。能毁尸灭迹固然最好,实在不行也只得作罢。”王逸辰听罢,心中疑惑顿解,说道:“原来如此啊!当时,我还曾笑灵生上人愚钝,没想到我才是真正愚钝之人,竟寻诸般缘由将你这武林的泰山北斗排除凶手之外,自大地妄断丘明凡为凶手呢!呵呵,目下想来,当真是可笑至极啊!”说罢,无奈地笑了笑。柳先贤问道:“当年威逼何琼者,想来必是你?”王逸辰道:“不错,去年在此窥伺你的也是我,只是若非此机缘巧合,恐我即便再窥伺数年也是无用,此乃天意!柳先贤,我不管你是不是听命于人,家父死于你手,此乃不争之实,如今我便要以你之血为那些死于你剑下的亡魂超度,而后再去寻兀良报仇,眼下你还有何临终遗言,尽可言之。”柳先贤思量一会儿,说道:“我有一事相求,不知能否……”王逸辰道:“说来听听。”柳先贤道:“我杀人众多,死不足惜,我死之后,英雄可否饶我家眷?”王逸辰道:“放心,我不会妄杀无辜的。”“还有,还有那两本书,一旦消息走漏,恐我点苍派上下无一安生,甚至本派几百年的基业也将毁于一旦,英雄能否,能否放过本派一马?”王逸辰看了看他,嘴角露出一丝鄙夷之笑,道:“还有你自身之名声吧?”柳先贤闻言,面色微红,并未言语。王逸辰心道:“何琼当时命在顷刻也未透漏半分,目下想来,不就是为自身之名声吗?声名此物当真是怪!世间多人皆视其如性命一般,甚至更甚。”想到此处,哼了一声:“此事我自有分寸,柳掌门不必挂怀,安心上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