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黑了,直播结束的提示跳出来一下,又没了。系统显示对方还在通话。
沈知意没动,手还放在鼠标上。她看着黑屏,里面映出自己的影子——眼镜摘了一半,右眼角那颗红痣在灯光下有点发亮。风吹进来,掀起了墙角的一张符纸,边角翘了起来。
对面没有画面了,但声音还在。
“你给我等着!”男人突然吼起来,声音很大,“你以为关个直播就完了?我让你明天账号封掉!平台都找不到你人!”
他喘得很急,一句话接一句。中间有杯子砸地的声音,玻璃碎了。接着是椅子倒下的响动,衣服蹭到话筒,杂音不断。
沈知意轻轻把眼镜放桌上,动作很轻。她撩了下耳边的头发,手指碰到耳朵,有点凉。然后她合上电脑,咔一声。
屋里安静了。
窗帘被风吹着,轻轻拍打窗框。桌上的水杯还有半杯水,水面微微晃动,是楼下车子经过带来的震动。
她坐了几秒,站起来拉开窗帘。外面是黑夜,远处高楼有些灯亮着,近处街灯昏黄,照着空荡荡的马路。绿灯亮了又灭,没人过街。
刚才的事,像做梦。
但她知道不是。
她看得清清楚楚——那个男人头上缠着黑气,不是普通的倒霉,是反噬。养小鬼的人控制不住,就会被吸走运气。他办公室东南角的佛像有裂缝,那就是问题所在。还有那个梦……在水底走路,喘不上气,是快淹死的征兆。这些事别人不可能知道。可她说出来了,全都说中了。
他说她是别人派来的。
玄清子?老顾?
她不知道是谁。她只是看到了他的命。
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了。是一条平台通知:【您的直播已安全结束,当前连麦用户尚未退出,建议检查设备连接状态】。
她没点开,也没再开电脑。
她站着,背对房间,脸朝窗外。风吹起她的刘海,露出整张脸。她眼睛很干净,没什么表情,也不累。就像刚做完一件普通的事——吃饭、喝水、走路。
另一边,富豪还站在摄像头前。
画面已经黑了,他不在镜头里。但他没退出,也没关设备。他就那样站着,双手撑在桌上,手指用力到发白,胸口一起一伏。
“疯子……真是疯子。”他低声说,声音哑了,“谁能把这些说出来?谁会信这种话?”
他猛地抬头,盯着黑掉的屏幕,好像要看出去,找到那个女人的脸。
“三年家破人亡?哈!我林振邦在曼谷建庙捐金身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算八字骗钱!”他冷笑,“我养的小鬼能挡灾招财,你说它反咬我?你懂什么!”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因为他想起那天晚上。
佛像裂了缝,他让人用红布盖住。第二天,香灰全变成了黑色。他不信,请来三个大师,都说不能动。最后一个老头走之前看了他一眼:“东南海位有怨灵,供奉的东西不能再用了。”
他当时就把人赶走了。
现在想想,那老头的眼神,和今晚这个女主播一模一样——平静,却像看穿了一切。
还有那个梦。
连续七天,他都在水底下走。四周黑,脚下是泥,头顶是黑水。他拼命往上爬,手抓到一根绳子,一拉,竟是他自己浮起来的尸体。
他吓醒,一身冷汗,心跳得厉害。
这事没人知道。连助理都不知道。
可她说了。
一字不差。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往后退一步,撞到了柜子。一瓶黑狗血被打翻,顺着柜子流到地毯上,染出一块暗色。
他低头看那滩血,忽然觉得恶心。
这血是他三天前花十万请泰国婆娘洒的,说是能压住小鬼反噬。可洒完当晚,他就开始做那个梦。
“难道……真出事了?”他声音发抖,抬头再看黑屏,仿佛那女人还在里面看着他。
他冲上去,手指狠狠按键盘,调出直播回放。
进度条拉到她说“你在水底走”的那一刻。
他放大画面,盯着她的脸。
她没念稿,没停顿,表情也没变。就是看着他,像在说一个已经发生的事。
“我不是谁派来的。”她说,“我只是看到了你的命。”
他的手指僵在空中。
冷汗从太阳穴滑下来。
他突然明白一件事——她不是在吓他。
她根本不怕他。
权势、背景、人脉,在她眼里好像都不重要。她也没解释,没争辩,说完就直接下播。
像法官宣判完,合上本子。
“你到底是谁……”他声音很小。
他立刻抓起手机,打给助理。
“查!给我查那个主播!沈知意!名字是不是真的!注册信息、身份证号、住址!全部挖出来!我要她三分钟内滚出这个行业!”
电话那边应了一声,他挂断,马上又打给平台的朋友。
“有个叫沈知意的主播,今晚直播造谣,内容涉及人身攻击和封建迷信,立刻封号,所有关联账号一起清查。”
他一条条下令,语气狠,想把刚才丢的脸找回来。
可命令发完,他站在原地,反而更慌。
他知道,这些手段对付普通人有用。可对那个女人——她要是怕这个,就不会说出“家破人亡”四个字。
她不怕。
她甚至……等着他这么做。
“我不介意让你在这城市消失。”他刚才这么说。
可现在想想,这句话,更像是他自己在害怕。
害怕那个预言成真。
他走到保险柜前,输入密码,打开抽屉。里面有个木匣,刻着泰文。他打开,拿出一块铜牌,上面是个小鬼的脸,眼睛凹陷,嘴咧着。
这是他养了八年的“财灵”。
他举到眼前仔细看。
铜牌原本发亮,现在却灰蒙蒙的,像被烟熏过。更奇怪的是,小鬼的眼睛位置裂了两道细纹,像是……在流泪。
他手一抖,差点把铜牌掉地上。
“不可能……这东西认主,怎么会反噬?”
他赶紧塞回木匣,锁进保险柜最底层。
他走到佛像前,掀开红布。
金佛还在那里,可裂缝比三天前宽了很多,从额头裂到下巴,像一张慢慢张开的嘴。
他盯着那道缝,突然觉得呼吸困难。
像有人掐住了他的脖子。
他后退几步,撞翻茶几,跌坐在地上。
这时手机响了。
是司机打来的。
“林总,车已经在楼下了,您还要去码头吗?货今晚必须出手,不然海关那边……”
他张嘴想说“出发”。
可话到嘴边变成:“取消……全都取消。今晚哪儿也不去。”
“可是林总,这批货压了三个月,再不动……”
“我说取消!”他吼出来,声音发抖,“从现在开始,所有行程推后!我不想见任何人!不想接任何电话!”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扔沙发上。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酒柜前,倒了一大杯威士忌,一口喝光。
酒精烧着喉咙,让他清醒一点。
他抬头看向摄像头,红灯还亮着。
他知道直播已经断了,可他还是对着它说:“你等着,我不会让你得逞。我会改命,我会活过十年二十年!我会看着你跪在我面前求饶!”
说完,他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但他必须说。
不说,他撑不住。
他坐下,打开另一个监控界面,找到沈知意的直播间主页。
页面静止,写着“主播未开播”。
他盯着那个名字——沈知意。
这三个字,像钉子一样扎进他脑子里。
他不知道她是谁,也不知道她怎么知道那些事。
但他知道,从今晚起,他的生活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屋里的灯一闪一闪,可能是电压不稳。
也可能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醒来。
沈知意还站在窗边。
她听见楼下猫叫,一声短,一声长。她低头看,一只黑猫蹲在垃圾箱顶上,抬头望着她窗口,眼睛在夜里发绿。
她没动。
黑猫看了她几秒,跳下箱子,钻进巷子。
她收回目光,走到床边,从枕头下拿出一张纸。纸上没字,右下角有一块暗褐色的印迹,像干掉的血。
她看了两秒,又放回去。
然后她脱掉外衣,换上睡裙,躺上床。床有点响,弹簧吱呀了一声。
她闭上眼。
屋里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车鸣。
直播的事,像石头沉进水里。
她没再去想。
因为她知道,有些事,说了就是说了。
信的人,会记住。
不信的人,会来找她。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