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顾氏庄园的宴会厅亮起了灯。
水晶灯从天花板上照下来,地面亮闪闪的。客人一个接一个坐下,红毯一直铺到主台前,两边摆着白玫瑰和香槟塔。司仪试了三次麦克风,音响发出嗡嗡的声音。大家都清楚,今晚不是普通的聚会——沈家千金和顾家继承人的婚约五年了,今天要办仪式。
沈知意站在红毯的尽头。
她穿了一件素色旗袍,领子立着,袖子刚好到手腕上面一点。她没有戴首饰,头发用一根银簪别住,露出脖子。脸上没化浓妆,嘴唇颜色很淡,眼尾那颗痣在灯光下隐约可见。她不看周围的人,只盯着主台上的两把椅子。
左边放着她的名字卡,金色的字写着“沈知意”。
右边是空的,本来应该坐着顾景川。
七点整,主灯暗了一下。人群安静下来。脚步声从旁边走廊传来,顾景川穿着深灰色西装走了出来,领带夹闪了一下光。他走上台,站定,接过话筒。
“各位。”他的声音不大,但全场都能听见,“谢谢你们来。”
有人点头微笑,有人拿出手机拍照。
“本来请大家来,是为了完成我和沈小姐的婚礼。”他停了一下,目光看向红毯尽头,“但现在,我决定取消这段婚约。”
空气一下子静住了。
接着有人轻轻吸气。后排一个女人捂住嘴,眼睛睁大。前排几个做生意的人互相看看,有人低头快速按手机。
沈知意站着,没动。
顾景川继续说:“五年前订婚时,两家都有考虑。但这五年里,沈家的情况变差了,大家都知道。而顾家这几年拿下了三块重要地皮,公司价值翻倍。现在两家地位不一样了。”
他说话很平静,像在开会汇报工作。
“更重要的是,”他看着沈知意,“你没有豪门主母该有的样子。上次慈善晚宴,你提前走了;公司饭局,你不敬酒;我妈请你学茶道,你说没兴趣。这些事看起来小,其实能看出一个人的品行。”
沈知意抬起了眼睛。
她终于看他了。
顾景川没有躲开视线。“所以,我正式宣布,从今天起,我和沈知意的婚约解除。她不配进顾家门。”
全场炸开了锅。
快门声不断响起。有人把镜头对准沈知意的脸,等着她哭、崩溃、出丑。
但她还是站着。
眼角不红,嘴唇不抖,手指也没握紧。她呼吸平稳,胸口起伏正常。那一瞬间的沉默压住了所有声音,连背景音乐都没人想起。
两分钟后,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沈家这次丢脸丢大了。”
“早听说这婚事可能黄,没想到当众甩人。”
“你看她还站那儿干嘛?赶紧走啊。”
角落里,沈家人坐在第三桌。
沈父低着头刷手机,手指滑得很快,像是在看赌球结果。他西装袖口已经磨得起球,左手少了两根手指,藏在裤兜里。旁边的叔伯咳嗽两声,转头跟别人说话,故意不往台上看。
一位姑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低声说:“早就说这婚事不成体统,非要攀亲,现在好了吧。”
另一个人附和:“顾家现在是什么身份,咱们算什么?退得好。”
他们没人抬头看沈知意。
没人站起来。
没人说话。
司仪站在台边,手里拿着流程单,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办。灯光师试着调暗灯光,音乐彻底停了。服务生开始撤花篮,绕开沈知意走,好像她是一根不能碰的柱子。
蛋糕车推上来又推走。刀只切了一角,奶油露在外面,慢慢塌下去。
客人陆续起身离开。
有人笑着往外走,说刚才那句“不配进顾家门”说得真狠;有人边走边打电话:“亲眼看到的,沈知意被扔在台上,一滴泪都没有,太奇怪了。”还有人回头多看了两眼,记下她站的位置,准备回去告诉客户“沈家完了”。
顾景川已经不在台上。
他走进东侧休息区,脱下西装交给助理,卷起衬衫袖子。几位长辈围上来拍拍他肩膀,他点头回应,嘴角微微扬起。有人递来一杯威士忌,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宴会厅越来越空。
地毯上有脚印,花瓣被踩进缝里。香槟塔只剩三层,杯子歪歪斜斜。工作人员推着清洁车进来收拾。一个女工蹲下捡碎玻璃,抬头看了沈知意一眼,马上低头干活。
沈知意还在原地。
旗袍没皱,发簪没松,姿势没变。
她看着主台方向,那里只剩下一个话筒架立着,孤零零的。
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有点凉。
眼睛一直没眨。
只剩下几盏应急灯亮着,照出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墙上挂钟指向八点十七分。空调还在吹风,吹动她耳边一缕碎发。
没有人再进来。
也没有人出来。
最后一个沈家人走出大门。叔伯走在前面,沈父落后半步。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她的背影,立刻移开目光,加快脚步离开。
门关上了。
宴会厅彻底安静。
只有清洁车轮子在地上滚动的声音,咔哒、咔哒。
两个服务员合力搬走主桌,桌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声。另一个角落,电工拔掉音响插头,那边一下子黑了。
沈知意终于动了。
她慢慢低头,看向自己的鞋尖。
鞋面干净,没有灰尘。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那扇关着的大门——顾景川从那里走了,沈家人逃了,宾客散了。
她没走。
也没说话。
旗袍依然挺直,像一层脱不掉的壳。
外面走廊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远。
停车场有车启动的声音。
风吹进门缝,掀起她袖口的一道褶。
她站着。
一动不动。
灯越来越暗。
最后一盏顶灯闪了两下,灭了。
黑暗中,她的眼睛还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