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 陆沉渊静,隐于市井
陆沉渊把直播设备收进了箱子。
摄像头、麦克风、补光灯,一样一样擦干净,放好。箱子盖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三年。一千多场直播。从第一场的几个人,到最后一场的几万人。他讲技术,讲伦理,讲人心。有人听进去了,有人没听进去。但他讲了。
他盖上箱子,推到墙角。
手机响了。是沈知微。
“沉渊,你真不播了?”
“不播了。”
“为什么?”
“该讲的都讲完了。剩下的,要靠他们自己去悟。”
沈知微沉默了几秒,“那你接下来做什么?”
“过日子。”
“过日子?”
“对。买菜,做饭,喝茶,看书。隐于市井。”
沈知微笑了,“你才多大,就隐于市井。”
“四十二了。不算年轻。”
“那你也闲不住。”
陆沉渊没说话。
挂了电话,他走出房间。小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全黄了,落了一地。他拿起扫帚,慢慢扫。
邻居张大爷路过,“陆老师,今天没直播?”
“不播了。”
“为啥?”
“想歇歇。”
张大爷点点头,“歇歇好。你太累了。”
陆沉渊笑了笑,继续扫。
扫完院子,他换了衣服,去菜市场。
卖豆腐的老太太看到他,“陆老师,好久不见。”
“前几天刚来过。”
“是吗?我忘了。”老太太笑了,“今天的豆腐好,来一块?”
“来两块。”
老太太切豆腐,装袋,递给他。
“陆老师,我儿子说,你写的那个文章,他们公司的人都看了。”
“写的什么?”
“就是那个‘道在屎溺’。他说现在每天上班前都会想一下,今天做的事,能不能睡得着。”
陆沉渊接过豆腐,“那就好。”
“你不是说要隐于市井吗?怎么还来买菜?”
陆沉渊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要隐于市井?”
“你上次说的啊。你说等不播了,就隐于市井。买菜做饭。”
陆沉渊笑了,“你记性真好。”
“老了,就记性好了。年轻的事记不住,眼前的事忘不了。”
陆沉渊付了钱,提着菜往回走。
路上经过一个快递点,快递车上的贴纸还在。“AI聊天要当心,对面可能是机器。”江亦扬贴的。
他站在那儿看了几秒。
一个快递员走过来,“你是陆老师吧?”
“你认识我?”
“看过你直播。你讲的那个技术伦理,我印象很深。”
“谢谢。”
“你现在不播了?”
“不播了。”
快递员叹了口气,“可惜了。我每次送完货,晚上回去看你的回放。虽然很多听不懂,但觉得你说得对。”
陆沉渊看着他,“你送快递,累吗?”
“累。但能睡着觉。”
“那就好。”
陆沉渊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他把菜放厨房,洗了手,坐在院子里。
阳光很好,照在树叶上,影子落在地上,斑斑驳驳。
他想到了一句话——“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
他不是大隐。他只是累了。
想歇歇。
下午,有人敲门。
陆沉渊打开门,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格子衬衫,背着双肩包。
“陆老师,我叫赵磊。李牧的同学。”
“进来吧。”
赵磊走进来,坐在院子里。陆沉渊给他倒了杯茶。
“找我什么事?”
“李牧说您能答疑。我有个问题想不通。”
“说。”
“我马上毕业了。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去大厂,做算法工程师,年薪六十万。另一个是去沈知微老师的公司,做反诈技术,年薪二十万。”
陆沉渊看着他,“你想选哪个?”
“我想选反诈。但我爸妈不同意。他们说六十万不赚,去赚二十万,脑子有病。”
“你觉得呢?”
赵磊低下头,“我觉得他们说得有道理。”
“有道理的事,就一定对吗?”
赵磊愣了一下。
陆沉渊喝了口茶,“你爸妈说得对。六十万确实比二十万多。但他们没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赚六十万,你可能睡不着。赚二十万,你能睡得着。”
赵磊握着杯子,没说话。
“你知道江亦扬吗?”
“知道。反诈先锋。以前是骗子。”
“他现在赚多少钱?”
“不知道。好像没什么钱。”
“但他能睡着觉了。”陆沉渊看着他,“你呢?你想赚六十万,然后睡不着?还是赚二十万,每天踏实?”
赵磊想了很久,“我想踏实。”
“那就去反诈。”
“但我爸妈……”
“你爸妈会理解的。他们只是怕你受苦。但你告诉他们,你不苦。你只是在做对的事。”
赵磊站起来,“谢谢陆老师。”
“不用谢。回去跟你爸妈好好说。别吵架。”
“好。”
赵磊走了。陆沉渊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天快黑了。他站起来,去做饭。
炒了个西红柿鸡蛋,煮了碗面条。一个人吃,简单。
吃着吃着,手机响了。是许清禾。
“沉渊,在干嘛?”
“吃饭。”
“吃的什么?”
“西红柿鸡蛋面。”
许清禾笑了,“你还是那么朴素。”
“你在迪拜怎么样?”
“还在查。找了私家侦探,在盯周鹏的住处。”
“找到了?”
“找到了。他住在帆船酒店。长期包房。”
“能抓吗?”
“不能。没有引渡条约。只能盯着。”
陆沉渊放下筷子,“你小心点。”
“我知道。你也是。听说你不直播了?”
“不播了。该讲的都讲完了。”
“那你做什么?”
“过日子。”
许清禾沉默了几秒,“你闲不住的。”
“你跟沈知微说了一样的话。”
“因为我们了解你。”
陆沉渊笑了笑,“也许吧。但我真的想歇歇。”
“那就歇歇。等我抓到老K,回去找你喝酒。”
“好。”
挂了电话,陆沉渊继续吃饭。
吃完,洗了碗,坐在院子里。
天全黑了。星星出来了。不多,但亮。
他想到了很多年前。那时候他刚毕业,在一家公司做技术。每天加班,每天写代码,每天想着怎么赚钱。
后来他发现,赚钱不是最重要的。
重要的是,赚了钱之后,能不能睡着觉。
他睡着了。
所以他退了。
第二天早上,陆沉渊被敲门声吵醒。
打开门,门口站着三个人。两男一女,都是年轻人。
“陆老师,我们是XX大学的学生。想请教您几个问题。”
陆沉渊让他们进来。
“什么问题?”
一个女生说,“我们想做AI伦理的研究。但导师说这个方向不好发论文,不好找工作。建议我们换方向。”
“你们想换吗?”
“不想。但我们怕毕业即失业。”
陆沉渊看着她,“你知道沈知微吗?”
“知道。做反诈的。”
“她公司现在缺人。缺做AI伦理的。你们毕业了,可以去她那儿。”
女生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我帮你们推荐。”
“谢谢陆老师!”
陆沉渊摆摆手,“不用谢。去做对的事就行。”
三个学生走了。陆沉渊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
年轻,有理想,但害怕现实。
他理解。
因为他年轻的时候也怕。
但他现在不怕了。
因为他知道了,对的事,做就行了。结果不重要。
下午,陆沉渊去了趟图书馆。
不是去借书,是去看人。
图书馆里人不多。一个老人在看报纸,一个年轻人在写作业,一个小孩在翻图画书。
陆沉渊坐在角落里,看着他们。
老人看完了报纸,站起来,走了。
年轻人写完了作业,收拾东西,走了。
小孩翻完了图画书,被妈妈拉走了。
陆沉渊还坐在那儿。
他想到了那句话——“道在屎溺。”
在每一个普通人的普通生活里。
不需要惊天动地,不需要轰轰烈烈。
只需要每天做对的事。
哪怕很小。
他站起来,走出图书馆。
街上人很多。下班高峰,车流滚滚。
他走在人群中,没人认出他。没人知道他是谁。
这就是隐于市井。
不是躲起来,是走在人群中,但不受干扰。
手机响了。是沈知微。
“沉渊,护盾项目遇到一个问题。技术上的。想请教你。”
“什么问题?”
“行为模式识别的算法,准确率上不去。只有百分之七十。”
“为什么?”
“因为骗子的行为模式太多了。变来变去。”
陆沉渊想了想,“不要只识别骗子的行为模式。识别正常人的行为模式。”
“什么意思?”
“正常人不会半夜三点给陌生人转账。正常人不会认识三天就借十万。你识别异常就行了。不用识别骗子的具体模式。”
沈知微沉默了几秒,“你说得对。我让技术团队改。”
“还有别的事吗?”
“有。我想请你来公司。做顾问。”
陆沉渊笑了,“我隐于市井了。”
“你可以隐于市井,也可以隐于公司。不冲突。”
陆沉渊想了想,“行。但我不坐班。”
“不用坐班。有问题问你。”
“好。”
挂了电话,陆沉渊继续走在人群中。
天黑了。路灯亮了。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跟别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他想到了一句话——“和光同尘。”
不是消失,是融入。
他融入人群,走进夜色里。
隐于市井,不是终点。是起点。
因为只有在市井里,才能真正看到人心。
看到善,看到恶,看到挣扎,看到救赎。
他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