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6月22日之后,我记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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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河第三天,我们进入第一个苏联城镇——科韦利。
没有抵抗。
边境防线已被撕开,路上散着整套的军用物资:步枪、背包、军帽、弹药箱,还有卡车。很多是好的,油还在,能打火。
弗里茨爬进一辆车,手在方向盘上来回摸了一圈。
“比我爸的出租车新。”他说。
库尔特在后车厢翻出一件苏军大衣,拍了拍,折好,塞进背包。
“冬天用得上。”
那天三十度。
没人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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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是卢茨克。罗夫诺。
名字从霍夫曼的地图上移下来,变成脚下的土。
每天三十公里,有时候是四十。
坦克在前面打,打完了,我们就跟上去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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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29日,北面的消息传下来:
布罗迪—杜布诺一线,苏军装甲反攻。
持续一周。
等我们经过战场边缘时,只剩一片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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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像拖拉机的坦克侧翻在路边,炮塔被掀开。
舱口边挂着半具尸体,手指离地面几厘米。
脸被烧焦了,比烤焦的面包还糊。
旁边一辆铁疙瘩。
履带断在第三负重轮后侧,断口发黑。
炮管抬着,固定在一个方向上。
弗里茨站在下面看了很久。
“这种,我们打不穿。”
瓦尔特蹲下来,捡起一块装甲碎片,用拇指按了按断面。
“正面很难。”他说,“侧面、履带、或者贴爆破。”
他把碎片丢开,看了眼那具尸体。
“人死了,车就是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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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继续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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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中旬,离基辅不到一百公里。
命令改了。向南,乌曼。
没有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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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时间一直在走。
土路被碾成粉,一脚下去没过靴帮。队伍带起的灰挂在空中,久久不散。前面人的背影一直在灰里。
军装从灰色变成土色。汗在肩胛位置反复浸透,干了结盐,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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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路的时候脑子会空出来。
脑子里很安静。
脚在走,别的地方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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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里茨开始用向日葵杆卷烟。
切碎,晒干,混一点真烟草。
很呛。
他照样抽。
库尔特帮他切,切得很整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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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下旬,接近乌曼。
地图上是个小点。
但所有人都在往那里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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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夫曼把地图摊在弹药箱上。
“第6集团军,第12集团军。”
他用指尖点了两下。
“这里。”
手往两侧一合。
“封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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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2日,会师。
口袋闭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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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五天,我们只做一件事。
收紧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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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军向外冲。
不只一两次,是一整天又一整天。
坦克、炮、步兵、骑兵,一起压过来。
机枪架在高地,从早打到晚。
枪管红了就换。
副射手手上一直有备用管。
弹壳堆在旁边,越来越高。
我射击,装弹,射击,装弹。
记不清第几发了,我不知道在想什么,回过
神来继续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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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弗里茨左臂被弹片划开。
伤口不深,但翻开。
我帮弗里茨按住伤口。
卫生兵缝合,他嘴里咬着烟。
没点。
缝完,套回袖子,继续射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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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库尔特吐了。
蹲在坑里,把口粮吐干净。
手抓着土,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然后停下来,头转向另一边。
瓦尔特把手放在他肩上,停了一会儿。
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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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枪声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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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从阵地出来。
地面上全是东西——车、炮、尸体。
颜色混在一起,分不开。
空气有味道。
粘在衣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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俘虏往后走。
一队接一队。
走得很慢。
很多人带伤。绷带发硬,变色。
他们低着头,
不看两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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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里有个军官。
后来才知道是第12集团军司令——波涅杰林。
他走到我面前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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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生火。
没人说话。
班里有个人叫莱斯特,慕尼黑人。平时大大咧咧的。
莱斯特点了根烟。
烟传着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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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夫曼蹲下来,摊开地图。
手电的光在上面移动。
“基辅。”他说。
停了一下。
“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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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地图折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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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尔特往火里添了一根木头。
火压下去,又起来。
那一晚很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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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东边还是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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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躺着,把枪放在胸口。
枪膛有股焦味了。
弹夹发烫。
手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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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里茨打鼾。
库尔特手腕上缠着念珠。
瓦尔特没睡。
天亮前有点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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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收拾东西,列队。
霍夫曼站在路边。
手按在枪套上。
指向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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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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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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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没有变化。
瓦尔特在前。
弗里茨在后。
库尔特在旁边。
我跟在后面。
有一样东西还在,但没人提。
在后来,
它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