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龙的愤怒,是另一种坐标
肩上扛着一个成年男人的体重,巫十九的每一步都踩在摇晃的大地上,如同在地震中心跳着死亡的芭蕾。
她没有时间去感受恐惧,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在本能地寻找着最稳固的落脚点。
宁千机那具软绵绵的身体像一个沉重的沙袋,不断从她汗湿的肩头滑落,每一次颠簸都让他的脑袋无力地磕碰着她的背脊。
头顶的穹顶正在分崩离析。
巨型钟乳石像断裂的獠牙,带着千钧之力砸落,在地面上留下一个个新的坑洞。
烟尘与碎石混合的浓雾呛得她无法呼吸,只能眯缝着眼睛,凭借着对这片陪葬坑的记忆,朝着更深、更稳固的岩层结构冲去。
龙的咆哮在上方不断回响,但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种带有明确目标的能量冲击。
那声音里充满了被戏耍后的暴怒,一种无能狂怒。
它失去了目标,于是便将整片山峦都视作了敌人。
“轰——!”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闷、但也更具毁灭性的巨响从极近处传来。
那不是撞击声,更像是地壳被无形的手掌硬生生掀开了一层。
一股灼热到扭曲空气的气浪,从她们刚刚逃离的方向倒卷而来,瞬间席卷了整个陪葬坑。
巫十九下意识地将宁千机护在身下,用自己的身体作为盾牌,整个人被热浪狠狠拍在一面石壁上。
她感觉自己的后背像是被烙铁烫过,火辣辣地疼。
宁千机被这剧烈的震动和撞击弄醒了。
他醒来的第一反应不是呻吟,也不是查看自己的伤势。
他猛地睁开眼,意识的清醒仿佛是电路被强行接通,快得不正常。
“停下!”他嘶哑地喊道,声音因为缺氧和脱水而异常难听。
剧烈的颠簸让他刚恢复一点的五脏六腑再次翻江倒海,喉头涌上一股腥甜,但他强行咽了下去。
他的眼睛没有去看巫十九,也没有看头顶不断坠落的死亡,而是死死地盯着一块刚刚从他脸颊边擦过、滚落在地的岩石。
那块石头不过拳头大小,还带着一丝温热。
巫十九不明所以,但她还是停下了脚步,将他靠着石壁放下,自己则警惕地弓着身子,随时准备应对下一波冲击。
“你醒了?还能撑住吗?我们得找个更深的洞躲起来,那东西疯了!”她言简意赅地描述着现状。
宁千机没有回答。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块石头吸引了。
他挣扎着伸出手,指尖在粗糙的岩石表面轻轻划过。
断裂面。
他看到了那块岩石的断裂面。
它不像被砸断或震裂的石头那样,有着参差不齐的棱角和粗粝的质感。
这块石头的断口处,呈现出一种光滑的、非自然的琉璃质感,仿佛被瞬间的高温熔化后又迅速冷却。
在昏暗的光线下,那层薄薄的烧结面反射着幽蓝的电弧余光,如同淬了毒的玻璃。
这不是物理打击。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将眼前的物证与之前的经历进行串联。
那头龙的攻击,看似是狂暴的、无差别的能量倾泻,但它并非在单纯发泄。
不,龙的愤怒,也是一种坐标。
它在用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方式,重新扫描这片区域。
“它不是在乱砸。”宁千机开口,声音冷静得可怕,仿佛刚才那个咳血咳到昏厥的人不是他,“它在‘看’。”
“看?”巫十九皱眉,完全无法理解他的逻辑。
头顶岩石的碎裂声越来越密集,她们的处境正以秒为单位变得更加危险。
“每一次攻击,都是一次高能冲击。它把能量打进地层,不是为了破坏,是为了监听回声。”他用指甲刮下一小片玻璃化的岩屑,放在指尖捻了捻,“我们之前搭的‘天线’,虽然核心被毁了,但那些被改造过的金属和岩层里,还残留着被强行改变的能量场。这些残余的能量,在它的高能冲击下会被引爆,就像……水里的气泡。这种烧结状态,就是气泡破裂后留下的痕-迹。”
巫十九大概听懂了。他们留下的烂摊子,成了暴露自己的信标。
“那我们更得躲起来!找个最深的老鼠洞,让它找不到!”她说着就要去扶宁千机。
“不。”宁千机却摇了摇头,目光穿过弥漫的烟尘,望向陪葬坑那片不断有碎石落下的开阔地带,“现在躲,就是等死。它会像梳头一样,把这片地犁上一遍,直到把我们翻出来为止。”
他深吸一口气,混杂着尘土与臭氧的空气刺得他肺部生疼,却也让他的思维更加清晰。
“但它也暴露了自己。”他的嘴角扯出一个近乎神经质的弧度,“这种‘扫描’,为了保证精度,必然遵循着某种固定的模式。攻击的落点、能量的强度、冲击的间隔……这些数据组合在一起,就是它自身的能量运行规律。它在绘制我们的地图,我也能……绘制它的。”
巫十九被他眼中的疯狂惊得心头一颤。
这个男人,在被活埋的前一刻,想的不是逃生,而是反过来解剖那头要杀死他的怪物。
“我需要一个地方,”宁千机的语速加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一个能看到整个陪葬坑,但又足够安全,不会被第一波塌方活埋的观察点。”
巫十九的目光迅速扫过周围。
她的大脑立刻切换到了探险经纪人的模式,开始评估每一处裂缝、每一个洞穴的结构强度和视野。
几秒钟后,她的目光锁定在侧后方石壁半高处,一处因为岩层错动而形成的狭窄缝隙。
那里原本可能是一个不起眼的盗洞,现在被挤压得只剩下不到半米宽。
它足够高,可以俯瞰大部分区域;足够窄,大型落石很难直接砸中;最重要的是,它背靠着整座山体最厚重的一块主岩,是天然的承重结构。
她没有废话,再次将宁千机架起来,几步冲到石壁下,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托举起来,硬生生塞进了那道缝隙里。
缝隙里空间狭小,宁千机只能勉强蜷缩起身体,后背紧贴着冰冷潮湿的岩石,胸口的剧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但他顾不上这些,立刻调整姿势,透过缝隙,将摇摇欲坠的陪葬坑尽收眼底。
巫十九没有跟着挤进去。
她捡起自己的重型破拆镐,像一尊门神,牢牢地守在洞口下方。
她抬头,看着缝隙里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
“你算你的。”她言简意赅,声音里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悍勇,“掉下来的石头,不管是硬的还是软的,我替你挡着。”
宁千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谢谢。
这种时候,任何言语都是多余的。
他点了点头,将全部心神沉入眼前的景象。
天空中的龙吼声陡然拔高,穿透层层岩石,带着毁灭性的威压,仿佛就在耳边炸响。
又一轮更猛烈的能量冲击,正在酝酿。
透过那道生命的缝隙,宁千机看到,陪葬坑中央,那根被他当做阵眼、此刻已扭曲变形的主钢筋,在无形的威压下,开始发出微弱的、红热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