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在等什么。”“等鱼不动。”沈夜澜走进去，从他手里把菜刀拿过来。他用刀背在鱼头上敲了两下，鱼立刻不动了。然后他利落地刮鳞、剖腹、去内脏，动作流畅得像是做过一百次。沈昼站在旁边看着，围裙上溅了几滴鱼鳞还没察觉。“你在伦敦学的。”“在伦敦自己做饭。六年，多少学会一点。”沈夜澜把处理干净的鱼放在盘子里，洗了手，重新靠回门框上，“剩下的你来。说好是你做饭。”沈昼接过菜刀，把香茅草切成段，姜切成片。他的刀工很慢，每一片姜的厚度都不一样，但每一片都切得很认真。颂吉在旁边看着，几次想伸手帮忙又缩回去，最后只是帮他把煤气灶的火调到合适的温度。鱼下锅时溅起一小片油花，沈昼往后退了半步，然后继续用铲子小心地翻面。鱼汤在锅里煮了将近一个小时，汤色变白，香茅草和姜的味道弥漫了整个厨房，顺着走廊飘到雨廊下。沈夜澜坐在雨廊上的长椅上看那份矿区排水系统的最新修订稿，闻到鱼汤的味道，放下文件，走进厨房。沈昼正在往汤里加盐。他舀了一小勺尝味道，皱了皱眉，又加了半勺，再尝，眉头松开。他转身看见沈夜澜站在门口，把勺子递过去。“你尝。我怕太淡。”
沈夜澜接过勺子舀了一口。汤很鲜，鱼肉的甜和香茅草的清香融在一起，盐放得刚好。“正好。”沈昼明显松了一口气。他把汤盛进颂吉准备好的大瓷碗里，撒上葱花，端到餐厅的桌上。桌上已经摆好了别的菜——颂吉做的茶叶沙拉、炸春卷、一盘切好的芒果。中间那碗鱼汤冒着热气，汤面上浮着碧绿的葱花和浅黄色的姜片。两个人坐下来吃饭。沈昼先盛了一碗鱼汤放在沈夜澜面前，然后给自己盛了一碗。他喝了一口，低头看着碗里的汤，没有说话。“你在想什么。”沈夜澜问。“想我妈。这道汤是她教的。她站在厨房里，我站在凳子上。她说煮鱼汤要放香茅草，不能放太多，放多了会盖住鱼的甜味。我那时候太小，只记得香茅草的味道。刚才放的时候忘了量，不小心放了双倍。”“没有盖住。”沈夜澜说。沈昼继续喝汤。窗外的阳光从正午的顶峰开始向西偏移，透过餐厅的百叶窗筛在桌上，照得鱼汤的热气在光线里缓缓升腾。他喝完一碗，又盛了一碗放在沈夜澜面前。“今天是你生日，不应该让你杀鱼。”“你杀不了。”“我可以学。”“下次学。”沈昼看着沈夜澜低头喝汤的样子——左手端着碗，小指上那枚翡翠戒指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绿。
他想起早上在东三号井石碑前，沈夜澜蹲在那里对叶怀远说的那句话——“你的方案，我做完了。”在伦敦的六年里，他学了翡翠鉴定，也学了杀鱼。他自己过了无数个没人知道的生日，所以今天是全矿区都知道他过生日，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沈夜澜喝完汤，放下碗。他拿起桌边那把水果刀和一只芒果，削了皮，把果肉切成整齐的条状，摆在盘子里推给沈昼。“你也吃。”“你生日你切芒果。”“切芒果不需要技术。”沈昼笑了。他拿起芒果条咬了一口，汁水顺着手腕流下来，他用袖子擦了擦，没擦干净。沈夜澜抽了一张纸巾递给他，他没有接，直接把手腕伸过来。沈夜澜拿着纸巾帮他把那滴芒果汁擦掉。下午，庄园里陆续来了人。第一批是吴温茂和貌山。吴温茂提着一个保温盒，里面是矿区食堂做的茶叶沙拉——他说这不是普通的茶叶沙拉，是“生日特供版”，放了两倍的炸蒜片和花生碎。貌山没带东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拳头大小的翡翠原石，皮壳灰黄色，是克钦矿区的典型特征，放在桌上。原石没有开窗，不知道里面有没有翠。“这是从西区矿道挖出来的，”貌山说，
“1997年封井之前采的最后一批原石之一。放在仓库里二十多年没人动。我昨天整理仓库发现的。吴伯说，这块石头是你爸——叶工——当年说‘留着别卖’的那一批里的。他那时候说这批石头的皮壳特征对判断矿脉走向有用，应该留作标本。后来封井，这批石头就被忘了。我觉得，今天应该拿过来给你。”沈夜澜拿起那块原石。皮壳粗糙，表面有几条隐约的色带，在灯光下看，皮壳砂性均匀，是典型的老场口料。他不知道里面有没有翠。叶怀远当年说留着别卖，也不是因为里面有翠——他留下它，是因为它对判断矿脉走向有用。他是一个工程师。工程师的价值不在于挖出多少翡翠，而在于读懂这座山的语言。“谢谢。”沈夜澜把原石放在餐桌上，和花瓶里插的鸡蛋花放在一起。第二批是貌梭和貌丹。貌梭带来了林旺那份安全条例的完整修复版——他已经用电脑重新排版打印好了，用塑料文件夹装着。他说这是送给沈先生的生日礼物，也是明天要附在新版安全手册里的最终稿。貌丹带来了一本缅文版的旧书，封面已经泛黄，书名是《缅甸矿区地质与排水工程》，扉页上有一行褪色的钢笔签名——
“叶怀远，曼德勒矿业学院，1985年”。叶怀远大学时代用过的教材。是貌丹在曼德勒旧书店里找到的。他说他查了那家旧书店的进货记录，这本书是1999年从克钦矿区一个旧货摊收来的——可能是矿难之后清理遗物时被处理掉的。书里夹着一张借书卡，上面只有叶怀远一个人的名字。“这书二十多年没人借过。”貌丹说，“现在应该回到它该去的地方。”沈夜澜接过书，翻开扉页。叶怀远的签名，墨水已经褪成淡褐色，钢笔的笔锋依然清晰。借书卡上最后一次借阅记录是1987年。之后是空白，长达数十年的空白。他把借书卡抽出来，在今天的日期旁边，用笔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第三批来的人出乎所有人意料。下午四点，庄园门口停了一辆曼德勒牌照的出租车。叶怀柔从车上下来，手里提着两个大布袋。一个布袋里装着她今天早上在曼德勒菜市场买的新鲜食材——她听说沈昼要做鱼汤，觉得光有鱼不够，又买了虾和鱿鱼，说要给侄子做一顿曼德勒风味的生日海鲜。另一个布袋里装着一沓旧信纸和一本相册——她说是昨晚从阁楼上新翻出来的，觉得今天必须带来。
她走进厨房，挽起袖子，把颂吉和沈昼都赶了出去，自己站在灶台前开始炒菜。锅铲碰撞的声音和虾壳在热油里变红的滋滋声从厨房里传出来，很快弥漫成一股浓郁的蒜香和海鲜的甜味。沈夜澜站在厨房门口想帮忙，被她用锅铲指着赶走。“今天你是寿星。寿星不进厨房。”她把一盘炒好的鱿鱼塞进他手里，“端到桌上去。”傍晚六点，所有人围坐在餐厅的长桌旁。这张桌子曾经是沈镇山宴请矿商的地方，后来变成沈夜澜和沈昼两个人相对无言吃饭的地方，今天它坐满了人。吴温茂和貌山坐在一侧，貌梭和貌丹坐在另一侧，叶怀柔坐在沈夜澜旁边。沈昼坐在沈夜澜对面，面前摆着他自己煮的鱼汤。汤已经热了第二遍，香茅草的味道比刚煮好时更柔和，融在鱼汤的鲜甜里，不争不抢，但每一口都能尝到。叶怀柔夹了一只虾放在沈夜澜碗里。“你爸以前过生日，你妈给他做虾。她不会做海鲜，第一次做虾把虾煮老了，你爸还是吃光了。他说只要是别人给他做的饭，都是好吃的。”“他从来没自己做过饭吗。”沈昼问。“做过。他做的是蛋炒饭，只有蛋炒饭。因为他只会做那一样。”叶怀柔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沈夜澜左手小指那枚翡翠戒指上，
“这枚戒指——你妈说是你刻的。”“十六岁刻的。”“你爸也送过你妈一枚戒指。他自己磨的翡翠原石。没有刻字，因为他说他的字不好看。”叶怀柔笑了一下，“你比你爸强。你会刻字。”沈夜澜低头看着戒指。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叶怀远送给江月如的那枚翡翠戒指，在矿难之后被江月如和丈夫的遗物一起埋了。埋在曼德勒江家的墓地里。而他自己刻的这枚戒指，也在母亲墓碑前放过几天。两枚戒指，一枚是父亲送的，一枚是儿子刻的，都回到她身边，又都离开了。吃完饭，叶怀柔把那个装旧信纸的布袋打开。里面是她昨晚从阁楼翻出来的东西——叶怀远在矿区工作时的几封信，都是写给她的。其中一封信的日期是1994年——就是沈夜澜出生那年。信里有一段话：“月如生了。是个男孩。她说名字让我起。我想叫‘夜澜’，因为他是半夜生的。半夜的澜沧江最好看，安静，但底下水流很急。我希望他像那条江——表面平静，内心有力。”沈夜澜看着那封信，没有说话。“你爸给你起名字的时候，大概不会想到你会回到矿区。”叶怀柔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放在沈夜澜手边，“但你回来了。你是他的儿子。你像他——表面平静，内心有力。”夜色深了。
吴温茂和貌山先告辞，他们明天一早还要巡矿。貌梭和貌丹随后也走了，貌丹说要赶回曼德勒写稿——西区名单公布之后矿业部的后续反应需要跟进。叶怀柔最后走，她在雨廊下抱了抱沈夜澜，没有说太多话，只是用力按了按他的肩膀。“你二十九岁了，”她说，“你爸二十九岁的时候刚进矿区第三年。他没想到自己会死在那里。你比他强——你知道矿井有多危险。你带着钢钉，也带着他写的方案。你要活很久很久。”出租车消失在夜色中。沈夜澜站在雨廊下，看着那盏防风油灯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沈昼从餐厅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两条毛巾。他把其中一条搭在沈夜澜肩膀上。“晚上的风凉。你腿今天不舒服，不要站太久。”“你怎么知道我腿不舒服。”“你今天下车的时候多用了半秒。你左脚落地比平时轻。”沈昼把另一条毛巾搭在自己脖子上，“我在旁边看了一整天。你切芒果的时候腿换了好几次重心。”沈夜澜没有说话。他把毛巾从肩膀上拿下来，擦了一把脸。然后他在雨廊长椅上坐下来，把左腿伸直。沈昼在他旁边坐下。“今天是我过得最好的一个生日。”沈昼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过来，放在沈夜澜戴着戒指的左手上。
那只手很凉，在雨廊下坐了太久，被夜风吹透了。沈夜澜把右手也覆上去，两只手叠在一起，中间是那枚翡翠戒指和它内侧十六年的刻痕。“明天要做什么。”沈昼问。“矿区排水系统终审报告。吴温茂说矿业部的人下周来验收。”“还有呢。”“档案馆还有一批旧资料要整理。貌梭说1950年代的安全条例后面还附着一张矿区早期的手绘地图。他想把它修复。”“好。明天早上先吃早饭。今晚剩了很多菜。你姑姑做的海鲜还剩一半。”“鱼汤呢。”“鱼汤喝完了。明天再做。”沈夜澜闭上眼睛。左腿的钢钉彻底安静了。他听见夜风穿过九重葛花架的声音，听见远处伊洛瓦底江隐约的水声，听见沈昼在他身边平稳均匀的呼吸。他二十九岁了。他父亲的方案做完了。他母亲的墓碑刻着她自己的名字。他手上戴着十六岁刻的戒指。他身边坐着从满月开始就是家人的人。他没想到自己会活到这一天。但他活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