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 江亦扬行，社区反诈
江亦扬站在印刷厂门口，等着装车。
天还没亮，街上很安静。他穿着一件旧夹克，戴着一顶棒球帽。没人认出他。
工人把一箱箱贴纸搬上货车。贴纸上印着几个大字——“AI聊天要当心，对面可能是机器。”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凡是让你转账的，都是骗子。”
这是他自费印的。五万张，花了两万多块。
司机从驾驶室探出头，“江哥，贴完了还回这儿吗？”
“不用。贴完直接回家。我给你结了。”
“行。”
江亦扬上了车，坐在副驾驶。车开了，往市中心去。
他想好了。这些贴纸要贴在快递车上。快递车满城跑，到处都能看到。
司机开着车，看了他一眼，“江哥，你为啥做这个？”
“想帮帮人。”
“你以前也被骗过？”
江亦扬沉默了几秒，“对。”
“骗了多少？”
“不少。”
司机没再问了。
第一站是快递集散中心。天刚亮，已经有很多快递车在装货了。
江亦扬下车，找到站长。站长四十多岁，姓王，胖乎乎的。
“王站长，我是之前跟您联系过的。贴纸的事。”
王站长看了看他，“你就是江亦扬？”
“对。”
“我听说过你。你不是那个……以前做那个的吗？”
江亦扬知道他想说什么，“对。以前做错了。现在想补补。”
王站长盯着他看了几秒，“行吧。贴吧。别挡着干活就行。”
江亦扬和司机开始往快递车上贴贴纸。
一辆、两辆、三辆。贴了半个多小时，贴了五十多辆。
王站长站在旁边看着，走过来递了根烟。
江亦扬接了，“谢谢。”
“你以前骗了多少钱？”
“记不清了。几个亿吧。”
王站长手抖了一下，“几个亿？”
“对。”
“那你现在做这个，能补回来？”
“补不回来。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王站长把烟点着，“我弟弟也被骗过。两万多。气得高血压犯了，住了半个月院。”
“抓到了吗？”
“没有。报案了，没用。钱转出去就没了。”
江亦扬没说话。
“你要是早几年做这个，我弟弟也许就不会被骗了。”
“对不起。”
王站长摆摆手，“又不是你骗的。你道什么歉。”
贴完了。江亦扬上了车，去下一个集散中心。
一天跑了四个地方，贴了三百多辆快递车。
晚上回到家，他累得瘫在沙发上。
手机响了。是沈知微。
“亦扬，你今天去贴贴纸了？”
“你怎么知道？”
“有人发朋友圈了。说看到快递车上有反诈标语。下面有人评论，说这是江亦扬干的。”
江亦扬苦笑了一下，“又被人认出来了。”
“你别管别人怎么说。你在做对的事。”
“我知道。”
“今天贴了多少？”
“三百多辆。明天继续。”
沈知微沉默了几秒，“你身体吃得消吗？”
“没事。比以前熬夜做系统轻松多了。”
“注意休息。”
挂了电话，江亦扬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个老旧小区。他租的房子，不大，一个月两千多。
以前他住别墅，开豪车。现在他骑共享单车，吃路边摊。
但他睡得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又去了印刷厂。
这次印的是横幅。上面写着——“AI不能信，转账要谨慎。”
他准备挂在小区门口。
司机已经等着了。
“江哥，今天去哪？”
“老城区。那边老年人多。”
车开了。路上经过一个菜市场，人很多。有个老太太提着菜篮子，慢慢走着。
江亦扬看着她，想到了陈敬山。
如果当年有人提醒他，也许他就不会被骗了。
到了老城区，江亦扬找到社区居委会。一个女主任接待了他，姓刘，五十多岁。
“你就是江亦扬？”
“对。”
“我听说过你。你不是那个……”
“对。就是我。”
刘主任看着他，“你来这儿做什么？”
“我想在小区门口挂几条反诈横幅。钱我出，横幅我印好了。您只要同意就行。”
刘主任看了看横幅，“你为什么要做这个？”
“因为我害过人。现在想救救人。”
刘主任沉默了很久，“你以前骗了多少人？”
“很多。记不清了。”
“那你现在做这些，能弥补吗？”
“不能。但至少能少几个人被骗。”
刘主任叹了口气，“挂吧。我让人帮你挂。”
江亦扬和司机在三个小区门口挂了横幅。
路过的居民停下来看。有个大爷念出声，“AI不能信，转账要谨慎。”
他旁边的大妈说，“这啥意思？”
大爷说，“就是说网上那些聊天机器人，别信。让你转钱，肯定是骗子。”
大妈点点头，“哦。那我昨天收到一个短信，说是我儿子，让我转五千。”
大爷瞪大眼睛，“你转了吗？”
“没有。我没钱。”
江亦扬站在旁边，听着这段对话，松了口气。
下午，他去了趟邮局。
他寄了一封信。收件人是林淑芬。
信里没写别的，只有一句话——“陈叔的事，我这辈子都还不了。但我至少能做点事，让别人不再被骗。”
他不知道林淑芬会不会看。但他想写。
出了邮局，太阳很大。他站在路边，看着街上的车水马龙。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是江亦扬吗？”
“是我。”
“我是《都市晚报》的记者。听说你在做社区反诈，想采访你。”
江亦扬沉默了几秒，“不用了。”
“为什么？这是好事啊。”
“我不想出名。我就是想做事。”
“那您能告诉我，为什么做这个吗？”
江亦扬想了想，“因为有人因为我死了。我这辈子还不完。”
电话那头沉默了。
“就这样吧。”江亦扬挂了电话。
回到家，他打开电脑，查了一下最近的诈骗案例。
又出了新的。AI换脸冒充子女，骗老人转账。
他揉了揉太阳穴。
这些骗子，花样翻新，层出不穷。
他拿起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他想做一个反诈手册，印出来，免费发。
写了两个小时，写了三千多字。通俗易懂，配了图。
他联系了印刷厂，问价格。一万本，要八千块。
他咬了咬牙，“印。”
晚上，沈知微来电话。
“亦扬，听说记者找你采访了？”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有眼线。你拒绝了？”
“拒绝了。我不想上新闻。”
“为什么？这是好事。可以让更多人看到。”
江亦扬想了想，“我怕有人骂我作秀。”
“你管他们骂什么。你在做对的事就行。”
“我知道。但我还是不想。”
沈知微叹了口气，“行吧。随你。但你那个反诈手册，印好了给我一份。我帮你看看。”
“好。”
挂了电话，江亦扬坐在沙发上。
电视开着，放的新闻。又在报诈骗案。一个老太太被骗了八十万，那是她一辈子的积蓄。
江亦扬关了电视。
他想到了自己做的那些事。每一笔转账，每一个受害者的脸。他不认识他们，但他们的钱，进了他的口袋。
他现在做这些，能还清吗？
还不清。
但他至少在做。
第二天一早，他又出门了。
今天要去的是学校。他跟几个学校联系好了，要在校门口贴海报。
海报上写着——“网上聊天不轻信，AI也能装熟人。”
司机开着车，“江哥，你今天去几个学校？”
“五个。”
“贴完了呢？”
“明天去公园。老年人多的地方。”
车停在一个小学门口。江亦扬下车，把海报贴在校门口的公告栏上。
有个家长送孩子上学，看到了海报，停下来看了几秒。
她转头对身边的孩子说，“看到没？网上的人别乱信。”
孩子点点头，“知道了妈妈。”
家长看了江亦扬一眼，“你是做反诈的？”
“对。”
“辛苦了。”
江亦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辛苦。”
贴完五个学校，天快黑了。
江亦扬坐在车上，看着窗外。
司机说，“江哥，明天还继续吗？”
“继续。”
“那我明天早点来接你。”
“好。”
车停在小区门口。江亦扬下车，走回家。
路上经过一家彩票店，有人在买彩票。他想到了自己以前做的事。那些受害者，也像买彩票一样，做着发财的梦。
但他不是给他们梦。他是给他们噩梦。
回到家，他洗了个澡，躺在床上。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许清禾。
“亦扬，听说你在做社区反诈。”
“你都知道了？”
“方晴告诉我的。她说你在快递车上贴贴纸，在学校门口贴海报。”
江亦扬苦笑，“我是不是太高调了？”
“不高调。你做得很对。”
“真的？”
“真的。我今天接到一个报案。一个老太太说，她看到快递车上的标语，才没给骗子转账。”
江亦扬坐起来，“真的？”
“真的。她说她本来已经准备转钱了。看到那句‘凡是让你转账的，都是骗子’，她犹豫了一下，打电话问了儿子。儿子说根本没这回事。”
江亦扬的眼睛红了。
“亦扬，你在救人。”
“我……我没想过真的能救到。”
“已经救到了。”
挂了电话，江亦扬坐在床上，哭了出来。
他哭了很久。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只会害人。没想到，还能救人。
第二天，他去了印刷厂，把反诈手册拉回来。
一万本，堆了半个屋子。
他开始往社区送。挨家挨户发。
有人接了，看一眼，扔了。
有人接了，认真看，说谢谢。
还有人认出他了，指着他说，“你不是那个骗子吗？装什么好人。”
江亦扬没说话，继续发。
他知道，他永远洗不白。但他不在乎了。
他只想做点事。
哪怕只救一个人，也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