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唐念推开教学楼的玻璃门走了进来。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校服，袖子整整齐齐翻折了两下，领子也很挺。走廊里没人，只有她的脚步声在瓷砖上轻轻响着。
公告栏前站着几个老师，他们没说话，盯着新贴出来的红头文件看。唐念走过去，看了一眼标题：《关于星海教育集团管理权移交及新任领导名单的公告》。文件盖着市教育局和纪检组的章，日期是昨天夜里签的。
她停下来看了两秒，没出声，只是把耳边的碎发别了回去。阳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她眉毛附近。那里有一块淡粉色的胎记，像一只张开翅膀的小鸟，看得清楚。
这时程砚从行政楼走来。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上面写着“封存资料·纪检组备案”，边角有点破。他走到回收箱前，打开盖子，把袋子放了进去。
“昨晚最后一份审计报告签字了。”他说。
唐念转头看他，声音很轻：“终于结束了。”
程砚点点头，没再多说。两人一起往连廊走去，脚步一样快，像是经常这样一起走路。
连廊尽头是教师会议室，门开着。新校长正在讲话：“从今天起，课程评分不再算企业打分，学生综合评定由教学委员会自己做。”下面坐着十几个老师，有人举手问：“以后商赛这类活动，外面的人还参与评分吗？”
“不参与。”校长回答得很干脆，“评分改由学术委员会负责，全程录像，公开可查。”
唐念站在窗外听着，目光落在讲台上的新制度手册上。程砚靠在柱子边，小声说：“规则现在摆在明面上了。”
“那光就能照进来了。”她接了一句，语气平静，就像在说一件平常的事。
课间操铃响了。广播里放出音乐，学生们从教室出来，排队走向操场。旗杆上升起校旗，颜色还是蓝底金徽，但旁边多了一块新牌子，上面写着：“教育归教育，资本退场”。
有学生抬头看了牌子，笑了。旁边的人也笑起来。笑声不大，但传得很远。
一个男生路过财务科门口时，突然慢下脚步。那扇门关着，门牌不见了，锁孔里插着一把新铜锁。他看了几秒，没敢靠近，转身快步走了。
唐念看到了这一幕。她没有上前，也没有叫住他，转身朝图书馆走去。
图书馆门开着，阳光照在借阅台上。管理员正在整理登记簿，听到脚步声抬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
“借书。”唐念说。
“哪一本？”
“《教育公平史》。”
管理员找了找，递出一本旧书。封面发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唐念接过，在登记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唐念。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她抱着书走到窗边坐下。阳光照在桌上，手指的轮廓清晰可见。她翻开第一页，纸有点脆，页脚卷了边。她用手轻轻压平，继续读下去。
与此同时，程砚到了篮球场边。体育老师正准备带学生训练，看到他走来，主动迎上去。
“这是新的社团管理办法。”程砚递出一份文件，“自由报名，不限条件，审批由学生自治会决定。”
体育老师快速看了一遍，眉头松开了：“以前那种‘推荐制’和‘名额分配’都取消了？”
“全部取消。”程砚说，“这周就开始试。”
下午两点，社团招新区热闹起来。走廊挂起横幅：“自由申报，不限背景”。心理社、辩论队、公益团、编程组……十几个摊位排开，学生围在前面咨询报名。
一个女生犹豫地走到公益团的摊位前：“我没有经验，也能参加吗？”
负责人抬头一笑：“当然可以，只要你愿意。”
她笑了，拿出笔填了表格。
阳光穿过中庭，照在地上，影子斑驳。笑声、说话声、翻纸的声音混在一起，气氛轻松。
唐念合上书，起身走出图书馆。她站在台阶上，看向行政楼。七楼那间曾经整晚亮灯的办公室，现在窗帘拉开，里面坐着新来的督导组成员，正低头看文件，神情平静。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向教学楼。
程砚刚离开社团区，手里已经没有文件了。他沿着连廊往回走，步伐轻松，衬衫袖子卷起一截，露出结实的手臂。经过一间教室时，听见里面老师在讲课：“今天我们讲的是，什么是真正的公平。”
他停下听了一秒，嘴角微微上扬，然后继续往前走。
唐念走进教室，放下书包。课桌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字迹陌生：“谢谢你。”
她没撕掉，也没回应，只是把贴纸边缘抚平，坐了下来。
窗外天空很蓝，没有云。
校园广播响起午间新闻：“今天，星海教育集团完成管理层重组，原相关人员依法接受调查。全市规范民办教育秩序专项行动持续推进，首批整改单位名单已公布……”
学生们安静听着，有人低头记笔记，有人望着窗外发呆。
唐念打开笔记本，写下一行字：
“系统倒了，人还得站起来。”
她合上本子，抬头看黑板。粉笔灰从板擦下掉落，在阳光里飘成细小的尘埃，慢慢散开。
操场上，一群学生在排练集体舞。音乐远远传来，节奏轻快。
唐念站起身，走到窗边。她看见程砚穿过庭院，朝这边走来。他抬头，好像感觉到她的目光，抬手扶了下眼镜，脚步没停。
她没动，也没挥手。
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胎记在光下更明显了些。
远处钟楼敲了十二下。
上课铃响了。
她转身回到座位，拉开抽屉，把那本《教育公平史》放了进去。
抽屉关上时，发出一声轻响。
